逆嘶亭

Orderly inhuman. Trivially sensitive. Deadly deadly.

折翼

最後一個在湯宿的晚上,其中一段戲碼竟是力敵飛蟻。折翼的一些掉在我身上,在肩上在臂上,牠們蠕動,造成痕癢。我跳動,摔小蟲到地上。因為人們說,留牠們一條活路,會生成白蟻,為免除後患,我向牠們灌滾水,以及踩踩踩。

山雨欲來的前夕,又黏又翳焗的光源所在處,屋苑泳池和大高溫路燈旁,都能看見牠們帶著不一樣的勇氣擾擾攘攘,密密麻麻地聚成一窩,累了,或碰壁了,或風太大了,薄薄的翼便會隨之而褪斷,落在水中,化作菊普杯中無味的浮瓣。不像蒼蠅,繞了一團,還是飛回原地,牠們每一程,都是不歸路。不像燈蛾,因其習性得到恰當的名字,讓世人都知道何物對火對光情癡,牠們的「蟻」字不高尚,「飛」字純粹動態形容詞。又不像蝴蝶,自毛蟲變鳳凰,越演越漂亮,牠們從飛翔到墜落,只須一秒,然後便只能吃力地爬,不知道向著甚麼方向,不知道哪裡有光源,只是勉力地苟延殘喘著,默默等待風乾、飢餓、絕望最後終結。若知難而退和自知之明與牠們有關,那麼,這種短促如一發子彈奔向標靶的生活方式,便能與牠們無關。

兩腳直立的我,只有一個問題:在演化論裡,飛蟻是否有過選擇的按鈕。

我們看不見牠們是不是肚滿腸肥,一顆米的體型,在便條紙上,只佔百分之一,在房間裡,只佔一點,在公園裡,就等於零。人們說,懸浮粒子要在顯微鏡下才看得見,飛蟻,好歹還屬於肉眼的可視物範圍,於是便在被認定的蒼穹之間,站得著腳——啊,大雨快要下了,你看,都是飛蟻。

牠們也許懼冷。靠近光源尋找溫暖是一種本能,牠們在這裡,適應裡環境的轉變。本來,或者,牠們居於到處是火是光的地方,怎料後來海嘯一場,地震幾次,板塊不該裂的裂了,泡沫不該破的破了,叢林碎了,鳥獸散了,於是遷徙。因為有種精神叫自強不息,因為有處石屎地叫獅子山下,便得碰來碰去,都緣於被告知,有光的地方,便有希望,冀盼空氣還會流動成風。

牠們也許沉迷,沉迷得泥足深陷,對於光源的情根深種,愛,也許真的在西元前,深埋在美索不達米亞平原。不顧一切不理後果的衝動,被稱作瘋狂,牠們像盲掉了一般往愛火裡撞,但燈光不會跟牠們深深相擁,看著溫熱的,原來最冷酷。轉瞬間,牠們為燈火失去了翅膀,身體上的痛,不言而喻,但那既是讓牠們停留在空中的一部分,那便是抓緊自由的工具——飛蟻的痴態,可比大觀園中的賈寶玉。

渺小勞碌、追求溫暖、無法自拔。牠們脆弱而複雜,複雜在,自以為是最複雜的物種猜不透牠們既然的確脆弱,又為何的確好以壯烈地死去為目的,寧願短暫的一輩子掙扎在生存的慾望和死亡的引誘之間,也不苟且偷生。某物種操控一切,呼風喚雨,一根手指便可以壓斃飛蟻這種討人厭的昆蟲,每日面對過百過千轉折和選擇,當中竟還是有著不少數的人,樂於自折翅膀,自怨自艾,自暴自棄,百無聊賴地虛度著漫長的人生,揮霍有限的光陰。飛蟻至少充當天氣先生,更勝過風濕的關節,至少不讓人痛。縱難逃一死,也有微乎其微的貢獻。

「然後總推說你是人/你是凡人/犧牲我乃是求生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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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五月 27, 2012 by in 一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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