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嘶亭

Orderly inhuman. Trivially sensitive. Deadly deadly.

致來年參加迎新營的新鮮人

去年中大物理系新生「過O」後跳樓一事曾經引起不少聲響,惜隨時間流逝又歸淡去。一年過後,大學迎新營熱潮又將至,大學生集體蠢化的真面目,又再一次面臨曝光之危。為免再度頻生事端,能以大學生這身分,據真真假假的傳聞事實與非局中人分享,總是好的,無奈現在資訊渠道的確比過往收窄,因為PIC們(Person In-Charge)都學乖了,過火行為照做,卻不會再像以前那麼戇居把片段公諸同好,以免傳媒記者太易「刮到」,所以我只能寫一些字。

在迎新營中,以合群之名,首先,情緒要非個人化。打從入營一剎,大學生充當的組爸組媽會熱情地招待你,不停說笑打鬧,以期炒熱氣氛,而你亦被期待成為協助炒熱氣氛的一員。接下來的日子,你要練習跟隨團體哭笑。例如在一些他們以製造感動為目的的環節中,你要被感動,或,演好被感動。規則規定分數最低的一隊要受罰,做一萬次掌上壓(這根本不可能),然後結果出了,那隊真誠的新鮮人當然露出「賴野了」的神情,此時,則會忽然爆出個像街市叫賣者旁邊不停高呼「呢隻煲好好用喎!」的媒人,提出共同承擔的重要性:「他們一隊人,每人要做一千次,但我們一起做,每人只需幾十次咋!」。不少人便應聲跪下,挺起腰板,開始「集體問責」,一邊不少人開始落淚,哭聲散開,感染了當場的八成人。至此,沒有人明言不准不哭,但你看來冷靜,若無其事——事後Sharing session會招來質問的。他們在一開始,表明有感受的人就說一下吧,然後因為大家會逐一拿當刻的感覺出來反思和交流,有些人又會再次聲淚俱下,所以你的沉靜,終會招來組爸組媽的一句:「好似差你未講噃」,你在眾人梨花帶雨的關注下,自然說不出你覺得整日下來好鬼無聊,而選擇附和下去同聲一哭表明心跡。

忽然想說社會主義國家的故事。過去,偉大的舵手領導太陽金日成金正日與毛澤東死後,舉國之人必須嚎哭,他們就在那屍體和巨型銅像前方,揪心揪肺地表演心痛,停止的話,軍警就會棍毆他們,所以沒了眼淚,他們還得吐口水往臉抹,要不然得被抓去寫悔過書。如有雷同,實屬巧合。

還要說的,是語言溝通的偏廢。在迎新營裡,新鮮人會忽然接觸大量未接觸過的小圈子用詞,但來來去去也是那些字眼,港大的有「R」、「撻皮」、「搏盡」、「做到」,中大的有「揸攤」和「jam」,其他院校不詳,但少不了的是粗言穢語(所以有校方新例指引迎新營不可出現粗言,但既有如此條例,便即反映大學生族群有多沒修養)。迎新營期間,嚴重缺乏時間讓各人交談交換彼此意見想法,只以密集遊戲活動擠滿所有時間,而且因為要勞動,組爸組媽會收起個人物品代為保管,斷絕了參加者與外界的接觸,忽然,你便有種和身邊的人相依為命的無重感。於是,在組爸組媽分發水和紙巾給你解渴抹汗時,你總得感恩戴德的說多謝,但你不知道自己是為了甚麼顯得比日常對爺爺婆婆還要恭敬那樣恭敬。

又想說社會主義國家的故事。在那裡,階級是分明的,但於領導團體而言,軍警與小官員不過與平民同樣低賤,因為他們就在金字塔的塔尖。可是,在平民眼中,軍警和小官員已是較有特權的人,因為他們拿武器,和分派糧食與日用品,於是他們卑躬屈膝,即使伸出頭來讓他們暴打發洩,也很應分。在那裡,即使你知道一切都是假象,你看過封閉世界外的美好,但你接觸不了美帝,你逃不了跳不走,於是為了在此立足,你便只能營役地學習合群。政權會嚴防平民私人交談刺激反動思想,所以監察無處不在,而當你真的有了對人的一些信任,在難得的黑夜暗角裡嘗試套套彼此的想法,就會發現,原來想脫北的,不只自己,此時,迎新營已完,你已做了十日寂寞的白癡。

集體強迫症。大眾的情緒時刻要保持狂熱高漲,勝出遊戲要叫口號和狼嚎般歡呼,夜晚又被迫爭取時間聊天,然而大家都相當疲累。在港大,還有不可不提的Mass Orientation,在你已經累積了幾日體力不支的時候,你得換上正裝,成為一片黑色中的一塊瘀血,在馬拉松式炮轟之下成為牛鬼蛇神,要多文革有多文革。

從朋友口中得知的無稽無謂活動,尚有很多。城大某營,以口運送奇異果或威化餅,早已上報,其噁心程度,不言而知,一群素未謀面的人,一相識便要做一些和家人愛侶也不會做的行為,以突破底線來深化感情,毫不合理,就像聊天總要聊到是不是處子之身或round status分享拍拖次數那樣令人不安。中大IBBA營,在命案頻生的蒙民偉樓設置「鬼故Tour」,為令新鮮人體驗每年跳樓死幾個人的建築有多詭異,意義何在。又是中大,跟隨站到飯枱上的大組長Dem Beat「互片」,嘲笑對方性無能,大家還要高叫「大組長萬歲」、「大組長好嘢」。「一生人一次」遊戲的本質是可以包裝得很冠冕堂皇的,重點在負責人,但那些暗使被蒙眼的新鮮人脫內衣褲的引導性指示存在與否,空穴來風。這些賣弄色情與製造恐慌的低俗活動,如何能促進新鮮人融入大學新生活?抑或,回歸主題,是要拿幾多個A幾多個B的各位都投入反智的盲流共同進退才算是大學生文化?

也許這些,都只能歸類為道聽途說,但舍堂迎新營中新鮮人因肌肉溶解症而急送瑪麗一案,我就身在其中,目擊一切。那個環節名為Dilemma,我們得要到荒山野嶺裡進行,進一步與世隔絕。每隊要不停「衝task」取分,mission fail就得派其中一名隊員到受罰區。在task與task之間我們需要行走到不同區域,而行走期間則可以看到居中的受罰區裡的情況:當時太陽極猛,受罰新鮮人就在那度「乾煎」,不停地跑步、蹲膝跳、掌上壓、提水桶等等,停下來便會被大學生惡聲相向,大罵:「係你啲team mate com(compromise)你落黎捱架,要怪就怪你班team mate喇」,煽風點火,用力挑撥。可是,最終受傷的他們始終愚蠢,愚蠢在他們不知自己身體質素,愚蠢在被連日下來的「搏盡」思想洗腦認真完成連經常運動的人也會感到吃力的體能挑戰,愚蠢在不懂叫停,離開這個由反智大學生設計的反智遊戲。而沒有被派去受罰的我們,整天下來只能吃香蕉和白麵包,食水亦準備不足,不出意外,也是奇事。那些大學生滿足於痛罵新鮮人的快感之中,當他們勇於犧牲自願到受罰區,大學生就說他們英雄主義,當大家都靜了下來,大學生就說,現在是給你們討論策略的時間啊!我笑。我在一年前的當下,在那Dilemma中,便已經想笑,但我最終沒有笑出來,一是因為自己有點犬儒,一是因為惡果一日不種,事情一日不鬧大,社會也不會知道內情的腐朽不堪,犧牲幾副軀體的代價,是在所難免的。

新鮮人在迎新營中固然能交朋友,能多知道關於大學生活的資訊,這亦是正當的收穫。但在普遍迎新營中,這些都不是大學生們的目標,instead,他們要你團結熱愛舍堂文化,或,見你索想食你。最後,可能你很buy這些culture,那便快快樂樂地跳進去吧,你會很爽,我從不反對新鮮人參加迎新營,就像我自己也很想趁北韓未瓦解前去一趟,起碼是一種經歷。但,能量力而為便量力而為,潔身自愛是非常重要的,就像防止性侵犯廣告裡的公仔那樣要在不行的時候Say No,不要任由自己墮落沉淪,不要過得痛苦然後回家跑上頂樓「呯」一聲告別世界,在淤泥裡,也應加油堅持做朵蓮花。

延伸閱讀:關於語言溝通的偏廢Mass Orient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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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七月 10, 2012 by in 一亂 and tagge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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