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嘶亭

Orderly inhuman. Trivially sensitive. Deadly deadly.

一直在上演的《屈獄情B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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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賽球集中營的舞台佈景

昨夜在葵青劇院觀看由風車草劇團呈獻的最後一場《屈獄情BEnT》,視線可及之處,座無虛席,觀眾當中,更不乏分明貼上了無形的「粉紅色三角形」的人。「粉紅色三角形」,在這三小時間,聚集到小小的黑盒裡,悄悄地擺脫了少數的典型地位。

「粉紅色三角形」是二戰期間德國納粹集中營內給同性戀犯人貼的標籤,是營犯之中地位最低等的,待遇比猶太裔的還要差劣。梁祖堯飾演的劇目主角Max,是一位生活在1934年的柏林的同性戀者,他與他的同性伴侶Rudy同居,過著浪蕩放縱的生活。政治清算運動「長刀之夜」發生那一晚,Max在飲得酩酊大醉的情況下,從男同性戀者酒吧(Gay Bar)帶了一納粹衝鋒隊隊員回家溫存,結果惹來殺身之禍,兩人被迫開展逃亡之旅。納粹軍佈下了天羅地網,不久就拘捕了Max跟Rudy,還把他們送進了集中營。Rudy因戴著與知識分子形象相符的玳瑁眼鏡而被虐待至死,Max為求自保,堅稱不認識Rudy,只求在扭曲了的世界裡苟延殘喘地活下去。

演員方面,這齣同性戀題材劇目的主角是早早已「出櫃」的梁祖堯,他的演技,是毋庸置疑地好。據他在劇終時所言,他與飾演Rudy的演員梁浩邦是首次合作的,我在觀看的時候,則覺得他倆甚有默契,甚為合拍,起碼門外漢若我看不出他們是新拍檔。不論是在屋子裡的小吵小鬧和甜蜜舉動,還是躲到森林(或是樹林?)之後因生活拮据及溝通不良而生的爭執,活脫脫地就是一雙小情侶。飾演另一要角Horst的湯駿業反而不太搶眼。他是Max在集中營內遇上的靈魂伴侶(我則認為肉體上也算是有交合過)與Max共患難,相扶持,而在劇中的集中營內只重複著單調的搬運石塊的工作,內心感受與情感轉折主要透過語言表達,傳達情感的力度與感染力有欠。最教人驚喜的無疑是客串Gay Bar老闆的又在現實中性向成謎(其實也算不上是謎了)的張敬軒。他以濃妝艷抹的臉容配搭桃紅色的夜總會衣著粉墨登場,先唱了一曲《Streets of Berlin》大展歌喉,然後又成功演活了一因時勢所迫而出賣他人又稍有人性的刻薄老闆娘角色,與他在早前參演的港產片中表現的演技相比,後者大為失色。

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佈景與服裝也沒有流於簡陋馬虎。首幕Max和Rudy的家,陳設裝飾雖然不多,場景總算迫真。其後通往特賽球集中營的火車上那一分幕,只依靠聲效、燈光效果及演員自己左搖右晃來也能讓觀眾代入到行走中的火車畫面,亦見用心。拜時代的不久遠和集中營的簡樸所賜,第二幕的每個分幕裡都是一成不變的通電鐵絲網、兩堆重甸甸的石塊和一個坑葬屍體的凹陷處,人物服裝都是西裝、軍裝跟囚衣,也就沒甚麼可以挑剔。

語言方面,演員並無刻意避俗求雅,相當生活化的用語,便於讓人投入。需知各地各族文化差異再巨大也好,粗言也是必然存在的文化產物,《屈獄情》滲入了地道粗言如「頂你個肺」跟「仆街」讓角色發洩情緒,德國背景與本土港味和諧融合,不見突兀,不但不覺低俗,反讓歷史的面目更靈現。

劇情細節方面,最令我印象深刻的一幕自然是Max和Horst的「性交」,我當時就在暗忖,這樣的演繹,說不定已令在場某些觀眾的褲襠裡靜靜地起了生理反應。在絕望的地獄中,Max發現了心口扣著「粉紅色三角形」的Horst不但是個同類,更是個可以交談的人,於是花錢行賄,讓獄警替他把Horst調離原本營區,跟他一起一邊聊天度日,一邊負責體力上較輕鬆精神上卻消磨人的意志的差事——把石頭從東邊搬到西邊,又再從西邊搬回東邊,循環不息。起初,Horst鄙視Max所為,對原本應該被「粉紅色三角形」附身的他以胸口那標籤猶太人的「黃色星星」獲取較好糧食和較佳待遇甚為反感,但在Max對他訴說了他如何背違自我地滿足變態獄警的官能刺激後才能換來「黃色星星」之後,他們的介蒂日淺。為了續命,為了不被無情虐殺,集中營的人都必須服從人格扭曲的權威。Max與Horst在營中互相鼓勵,扶持彼此努力地撐下去,成為了大家的精神支柱。直到有一日,在獄警遙距監察下無法觸碰到對方的他倆,在「休息時間」時談到對對方的感情,慾火大作。然後,他們運用了現代人電話性愛的方式,以性感的聲線說著挑逗的言辭與意淫的說話例如「我而家個嘴錫緊你個嘴唇」、「我越錫越落喇」、「我插緊你喇,你feel唔feel到?」等進行了一次有靈又有慾的媾合。

故事的結尾,Horst被獄警無理地殺害,Max脫下了Horst的囚衣,把它穿往自己身上,然後走向通電鐵絲網了結失去Horst的生命。他愛過的人,包括小時候的工廠男孩,包括Rudy,包括Horst都一一死去,卻教他最終明白了何謂愛。Max的悲劇一生,固然是希特勒之過,但假借正義之名迫害小眾的行為,只是程度有變,時空有變,卻從來沒有徹底消失過。若我們會控訴二戰時期那世道以同性相愛為罪名的殘忍,心痛有血有肉的他們的非人生活,則更不能忘記愛與尊重兩者的永恆不朽。

德國的同性戀者在一戰之後二戰之前,一直享受著比世界上其他地方的同性戀者更自由更開放的生活,同性戀酒吧、俱樂部和酒店大行其道,《屈獄情》中張敬軒飾演的Gay Bar老闆娘也說自己不是同性戀者,只因從事與同性戀者相關的生意有利可圖,才易服表演。可是,到了納粹思潮興起之時,同性戀卻無法避免地與當時的國家社會主義方針相左,其原因與今日不少反對同志平權的理據更是如出一轍的——同性戀者不能生兒育女,無助於傳承能主宰世界的日耳曼民族優秀基因。隨著希特勒上台以禁絕同性戀為納粹黨政的重點,「反社會」的同性戀社群最終更成為大屠殺(Holocaust)名單上的主角,榜上有名。死於大屠殺的無辜百姓不計其數,而同性戀者死前在集中營內的待遇,往往比政治犯更差,在成分繁雜的囚犯群裡,無法掩飾自己性取向的他們也會受到更多的歧視。

受過了苦難,也就會從苦難學到寬容。在今日德國,同性性行為已合法化,政府也承認了同性伴侶關係,同性戀者更可合法服軍役。在芸芸歐美國家之中,德國稱不上是最前衛的一個,但身為一個經歷過壓迫異類的歷史的民族國家,它對鼓吹歧視及散播仇恨的舉措,必然感受尤深。《屈獄情》在雷動掌聲中落幕,同志議題的話劇、電影、文學,平台總算不缺,然而,放眼香港,這七百萬人走向平等自由的路,還是道阻且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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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三月 25, 2013 by in 四虛 and tagge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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