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嘶亭

Orderly inhuman. Trivially sensitive. Deadly deadly.

幸福的家庭

幸福的家庭,千篇一律。不論對象是自己未婚的或已婚的同級數大學同學,公司裡的上司下屬同事,還是血緣相連的家族成員,大肆張揚自己天倫之樂,是典型香港中產父母的共有愛好。

罹患「中產父母病」的他們,總會把年輕時沒途徑宣洩的快樂,一一轉嫁到新生骨肉之上,視其如自己的初戀情人,讓幸福成為大家都能目擊的實在映像。病情輕微的,會在Facebook頻密上載孩子的生活照,或乾脆更換了個人照片為孩子的大頭照,病情嚴重的,則會藉著文采有限的隻言片語,把孩子的趣事公諸同好,務求使在他們心目中可愛到能令宇宙爆炸的嬰兒成為自己圈子裡的小童星。情竇初開者的生理反應中,少不得的,是每個大大小小的紀念日都牢牢緊記。所以,中產父母從孩子從母親的子宮滑出來的一刻起,都會搖身一變成為或入流或不入流的攝影師,然後樂此不疲地數算日子,記錄孩子每週成長了多少,舖張一生人一次的滿月宴,緊接舉辦也是一生人一次的兩個月大﹑三個月大﹑四個月大……直至一歲生日的慶祝派對,將孩子捧在掌心上呵護與炫耀。

即便身邊的人已經無法再礙於交情而勉強稱讚他們的孩子很可愛,他們亦不會感到厭倦,尤其是逢三年抱兩之大喜者。慶祝派對上,除了有專誠來道賀的親友同事作裝飾,還有色彩繽紛的彩帶﹑「Happy Birthday」的橫幅跟懸浮一屋的汽球。眾聲高唱的走了音調的生日歌當然必備,更少不得的是三角錐體的紙帽子﹑精緻的兒童專用蠟燭和裹了一層厚糖膠的卡通蛋糕(也許是吉蒂貓,也許是火車頭湯瑪斯,也許是廸士尼公主)。周章大費了,才成就這隆重場合給小王子跟小公主,最重要的當然是留影。所以,即使他們只能牙牙學語,連蠟燭不懂呼氣吹,興致勃勃的雙親還是會盡他們九牛二虎之力,在拿著相機的攝影者旁邊晃動發聲或發光的玩具,讓不諳人性的寶貝往那鏡頭望那麼一眼,好能留下精彩的瞬間,日後可以仔細回味。

他們的家總是瀰漫著「不會破碎的家庭」氣息,暖烘烘的溫馨,儲了一室,連同外傭,一家最多只會是計劃得規規矩矩的五口。這些家庭裡帶著父母的滿心期待出生的孩子多是在私家醫院呱呱落地的,可能是浸會,很少是瑪麗,因為他們覺得公立醫院太沒安全感,醫護人員的態度似乎不夠認真。他們多數也有上教會的溫馴習慣,沒有的話,也不會擺著一副最討厭講道理的魯鈍模樣,即便昧於社會時事,還是一臉的和譪。他們會光顧citysuper,食無印的小食,安裝有線或是NOW的收費頻道,假日看看Discovery Channel和外地球賽轉播。

美好家庭總得要個安樂窩為基礎,得在公屋﹑劏房或不夠格調的私樓苟且偷生的,都稱不上是美好的家庭。中產家庭有中產家庭的雅致格調,中產孩子也必有中產孩子應得的專用角落跟睡房。他們多數會跟菲傭或印傭姐姐共享一室,但裡頭甚少染到丁點異地風情——牆壁中掛著的,多是一家三口或四口子專誠到studio拍下的家庭照,家庭照下方堆著的,多是發聲的英語學習套裝跟玩具收銀機,塞在書桌左邊與牆身之間的,則多是軟綿綿的地膠,而書桌四方的角亦絕對會黏上愛兒心切者必備的防撞海綿。缺少以上物件的兒童睡房,都稱不上是中產孩子的避風港。

兩三年後,大部分中產父母的「湊仔癮」過得七七八八,要煩心的事情便接踵而至——教育。中產孩子上playgroup,是天經地義的一課,挑戰資優測試也是在所難免的一關。走運氣的,孩子聰穎,固然要悉心栽培,劍擊游水鋼琴畫畫都得一試,鼓勵他們讀South China Morning Post和看Pearl是不可逃避的家長重擔。運氣不好的,孩子天分平平,就更要多花心機,除了劍擊游水鋼琴畫畫,芭蕾單簧管都得一試,強制他們閱讀South China Morning Post和觀看Pearl兒童節目,不看過不能食點心。

幸福的感覺,其實是很私密的,很個人的,除了孩子的父母跟極親密的近親,旁人總是難一點體會得來,說到尾,還是跟甜蜜的戀愛有點相像。無奈,年青人的戀情,因避免讓家人得悉,或怕招同儕話柄,多數沒那麼大條道理的高調,而成年人溢瀉的天倫樂總像核輻射,沒有甚麼約定俗成的責難說話能規管控制,於是散了開來,便教誰都躲不掉,被震成了四肢尷尬得變形的災區生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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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四月 7, 2013 by in 二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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