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嘶亭

Orderly inhuman. Trivially sensitive. Deadly deadly.

固執若神農

有個小學生都懂得其意思的成語,稱為「潛移默化」。由於對這個成語的威力認識甚深,我總是不懈地糾正別人的說話和字句。被糾正的人總是說,無心之言,不必當真,認真你就輸了。而事實是,無心之言,往往洩露了人的真心。

「認真你就輸了」這麼一句新諺,常常戳中我的痛處。友人說,女人就是幼稚,我問,男人又何嘗不幼稚?只罵女不罵男,忽視其中一個性別,可是犯了歧視罪。友人說,男人就是賤,我回駁,女人出軌的事難道聽得少?而出軌大抵都有遠因近因,何況出軌也不一定賤。孩子就是沉迷XX(XX可以代入網絡遊戲、色情片、手機等等),但成年人也可以很無禮地當著飯局人前轉珠或炸candy。先入為主地說得出「孩子就是沉迷XX」的人,一是他愚昧,二是他的sample size很小,三是他是sample size大而他仍然愚昧。以一竹篙打一船人,對孩子無益,對武斷下結論的人無益,對充斥如此智商市民的社會更無益。

還原人的本質,難免似足一種很後現代的堅持,但這確實是一劑撥亂反正的良方,尤其是今日社會如此反智。當人人都喜歡化約、標籤,選用最含糊的面目,截取最短的資訊,發表最羊群的見解,為融入最平庸的圈子而努力,反其道而行的人,不成異類不行。他們對自身的無知和失語毫無警覺,還會拿不合邏輯的話回應:「『賤人就是矯情』,你沒理由沒聽過吧?」以為人多勢眾就是迎來凱旋旗幟的關鍵,殊不知最主流的不等於最正確的。

「賤人就是矯情」,也算是一句比較高級的俗套話,不過賤人的賤,是否只有矯情這麼一種方式呈現,我有保留。賤人當然可以因矯情而被冠以賤人之名,如同「政客總是受利益驅動」,這著實算不上是一則標籤。因為,政客這形容詞本來就跟政界中人或政治人物不同,我們不會說昂山素姬是個政客,因為她沒有居心叵測的動機,跟政客沾不上邊。茶餘飯後論斷他人私事,不是不好,但不要暴露了自己私德的底線,還大贈送理性的底線。

然後這些底線盡露的人多數會說,come on,理性很累的,感性一點好不好,或,這只是我們性格不同所以看法不同的問題,而不是誰是誰非的問題。他們往往不會留意,他們之所以覺得感性夠舒服,是因為這樣能讓他們安於愚昧。安於愚昧,就像古代大多數人類那樣,只食據說能食的,不試那些未試的,甚至還勸說神農氏愛惜自己的性命,不要「那麼科學,那麼認真」,甚麼都放進嘴裡。更何況,日日忙著打磨石器追逐走獸,已經夠庸碌,跑去摸花食葉,「認真你就輸了」。

營役循環苦人,消遣更加重要,談消遣吧,let’s relax。夜蒲危險嗎?你笑說不過是取樂而已,別太認真。夜蒲危險嗎?你質疑別人是否不信任你,為甚麼總要這麼認真。夜蒲危險嗎?你動氣了然後說道不同不相為謀,跟認真的人聊天很沒趣。凌晨時分,酒不醉人人自醉,有快樂羔羊也有獵食的狼。為甚麼我跟你不可以好好地談論在夜場自我解放的快樂是否抵得上萬一危機發生時會蒙受多大的損失?你說,你想太多了,反正走在街頭也會被招牌砸斃。我說,你想太少了,走在街頭意外遇險的機會率應該比被醉漢借醉鬧事波及無辜或存心非禮強姦低。你說,你覺得人很善良。我說,除非你視被揩油為等閒之事,襲胸撫腰掃屁股,也都是後現代性解放的既定路程。

最後,我或許會問,其實夜蒲的意義是甚麼,因為難得碰著肯待我認真的人。 然後你大抵會接著說,有沒有意義有沒有價值有沒有貢獻讓生活沒趣,不是事事都要講究意義價值貢獻,你只是想到甚麼就做甚麼而已。我說,這是不顧後果,你說,這是及時行樂。我從老早就知道我感化不了那麼多人,而這個世界,也需要認真和不認真的人同時存在,否則也就沒有衝突,沒有衝突就沒有高潮,沒有高潮也就沒有戲,沒有戲也就沒有人生。

沒有戲好演,就不要演。救不起的人,就不要救。認真其實不煩人,最煩人的是還原了對方的本貌,摸清了對方怎樣被潛移默化之後,你發覺他的毒已入骨,無藥可醫。再回頭望鏡,不論裡外,那重疊的人既認真又頑固的毒都同樣運行了全身。毒像血型,談不攏就是談不攏,不論你把多少個「愛」或「關愛」放到銜頭之上,也是無用。以毒攻毒,下場只會是其中一方太毒,鬧出極度不快、很不快、比較不快或不過不失的結局。

那種毒,我們都習慣暱稱其為個性,而且都跟它很稔熟。土氣的說法如男人總是理性或是女人總是感性當然無理,但在嚐百草的路上只會被「合則去,不合則去」支配,即使土氣,仍必須要承認它是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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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八月 7, 2013 by in 一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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