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嘶亭

Orderly inhuman. Trivially sensitive. Deadly deadly.

風光的來,風光的去

anitamui

八、九十年代的香港樂壇成就是不朽的,但我這一輩人懷舊,聽作了古的前人留下的經典,聲聲入耳,又念及今日世道死水一般的情狀,繞樑而入心的便只有三個字:光輝不再。羅文梅艷芳張國榮相繼死去,煙花燒盡,曾為他們所風靡的人們紛紛扼腕惋惜,卻忘記了其實最璀璨的音樂時代能夠見好即收,才是美好的結局,畢竟傳奇最忌爛尾。所以我們要為他們的早逝感到欣喜,因為所有巨星都是應該搭配英年殞落的,否則錯過了在掌聲之中謝幕下台的時機,就會因為時不我與而無以為繼,枉負身後名。

梅艷芳固然是不讓鬚眉的女中豪傑,但在國泰民安、歌舞昇平的時代,其實人人都無有畏懼,敢言敢行,她只是芸芸義士之中一個代表人物,譚詠麟又何嘗沒為正義一方站過台?在港英時代自命正義,毫無代價,因為公義的定義,尚未成為眾人自說自話的複雜字詞。以梅艷芳往日言行,推斷她在香港主權易手的日後也會始終如一地堅守她的公義,並無不妥,但公義的定義,到了各派勢成水火的後後千禧年代,早已變了。左膠、本土派、愛國者各執一套價值觀,要他們共同擁戴一人,或是贊成一個小小政策,都猶如天方夜譚,對梅艷芳的評價,自然不能例外。

在1989年成了民主先鋒的梅艷芳,果斷站到了不義政權的對立面,還參與了「黃雀行動」營救民運人士,其正義感不可多得。但是,來到民間政治立場經已嚴重決裂的2013年,應否為他國之人付出那麼多精神心力這命題的答案,已經不再具有絕對一致的共識。遲來的自省,聊勝於無。遠離港英時代安逸生活環境的香港人,成了懷疑主義者,草木皆兵,思緒受恐懼、怨恨和憤怒左右,不再如從前單純。不論是香港政府、主流媒體還是知名學者的聲音,他們都拒絕囫圇接收。當了16年的特區居民,過了16年新不如舊的生活,他們開始反思,到底香港是不是中國自古以來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香港人有沒有義務聲援大陸人,如果當日能聲援,今日跟同胞資源分享又為何心態迴異,更漸漸質疑民主黨跟支聯會這些老牌民主代言人。他們討論這些「口裡呼喊民主,行徑卻似土共」的黨派,對香港二、三十年來民主發展,是利多於弊,還是弊甚於利,思考另起爐灶的必要性,心急如焚。

受了居安忘記思危的因,結了居危方來思危的果。於是,梅艷芳極少被懷疑的神聖,如今也被一再問究竟起來。梅艷芳的人格當然值得肯定,但現在我們沒有辦法不去聯想到,她以往是民主黨跟支聯會的同路人。就算空有一身令人敬畏的風骨,也不等於能夠在紛亂的大環境之中認清方向,逆勢而上,李柱銘就是例子。他是香港民主運動的先鋒,是明法識法的資深大律師,是民主黨的創黨主席,但在討論2017年普選制度之際,還是老貓燒鬚,自我膠化,最終也只得「沙冧」打圓場。同理,就算梅艷芳忠於自己,不改初衷,會否也難逃變得庸俗的下場?

在無人能夠掙出政治漩渦的多事之秋,人人「奔波中心灰意淡」,偏又遇到「路上紛擾波折再一彎」,所以每逢有人形沙包冒出頭來,就忙不迭的往它狂搥猛踢,發洩怨氣。今人對藝人和歌星的要求,比八十年代之際時的高出了幾十倍,對關乎社會時事的表現,格外敏感,都是因為怒不可遏。所以,低低能能的王菀之,講了句「我討厭政治」,即刻成為箭靶,萬矢穿心,也沒有人寬容體諒,講句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展現包容互助精神。香港人無復心平氣和,梅艷芳縱有江湖地位,也不見得不會隨時因發表愛國至上思想不變言論而遭人唾罵,因靠攏大中華而不再受人敬愛—她專注唱歌,大家可以嫌棄她遠離烽煙,獨善其身,假如她開口談政治,大家也同樣可以介意她想法落伍,嘲諷她維穩大過天。往時大家一團和氣,容易滿足,不走一趟渾水經歷劫難再回首去看,不會察覺活於盛世之中,原來過得很快樂。

所以巨星死得早是福氣。歸了黃土,避了九七後香港一日比一日濃重的杯弓蛇影、赤色恐怖,生辰死忌三不五時才被祭出來供奉供奉,總好過像譚詠麟一樣遺臭萬年。譚詠麟曾經活着出席《民主歌聲獻中華》,大義凜然,在九七後卻死了,五體投共,貼貼服服,跟劉江華一樣。梅艷芳在全民哀慟的追悼中死去,貞節無損,自此榮為香港樂壇不衰的標記,永遠活着,風光的來,風光的去,多好。

大陸跟國際是處於一條平行線上的,當香港被迫選擇了中港融合,跟其他文化的距離就會越拉越遠。香港以往走在前線,現在卻為了遷就以醜為美、以青為紅的大陸文化而自貶身價,一貶再貶,就連是非對錯和品味優劣的準則,都隨之而每況愈下。由於文化產業的競爭力、創造性、審美觀等因素尤其環環相扣,互為因果,最終我們這一代人,就失去了曾經出眾的流行文化,墮入了一個不配見識本地巨星風采的年代。雖說乘網絡連接世界之便,要聽到世界各地的音樂非常輕易,但曾是香港引以為傲的出品的廣東話音樂,因自暴自棄而消亡,這個傷痕,仍然很難撫平。

巨星在土旱泥薄之鄉,落不了地,我們抬頭自然就只見一片漆黑,無有柔柔光輝。香港的現實,跟本地歌手的前程殊途同歸,是一樣悲觀的。當夜越暗,我們的能見度越低,思緒越迷惘,我們就越怕受到襲擊,疑心就越易生暗鬼。為了防範無恥之徒,稍聞風聲,亂棍先行,在所難免,其時寧枉毋縱,錯手打傷無辜,怪得了誰?黑夜給了我們黑色的眼睛,我們都一樣是為勢所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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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十二月 30, 2013 by in 二蕪 and tagge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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