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嘶亭

Orderly inhuman. Trivially sensitive. Deadly deadly.

心有女神,神女有心

稱人為「女神」,已經成為香港文化,緊貼潮流的人即使年紀不輕亦曉其義。經傳媒濫用,後到大眾濫用,女神已經無處不在,猶如傳說中的神靈。結果此女堪稱女神,彼女姿色不下此女,沒理由失去冠冕,又獲封一句女神,最終全民盡墨,陷入不用形容詞去描述一位女性美貌若何的境地。這固然不過是一個社會化的現象,極為平常,跟任何一個時髦詞彙一樣浪接浪而興替沒有分別, 唯大家都選用了一個含糊的恭維字眼去稱呼別人,而不去細分沉魚抑或落雁,柔美抑或娟好,終究是某重詞窮的表現。

Megan Fox是女神,化妝化成了喬裝的又是女神;Miranda Kerr是女神,身高胸腰差強人意的又是女神;少女時代允兒是女神,只得白皙肌膚可與她相比的網民又是女神。以此號人者,如今已經無異於見人路過即問句「靚仔食飯未」的大牌檔阿嬸。阿嬸關心路人三餐,只想招攬他幫襯,隨便冊封女神,也不過是句客氣話,見你如此費心化妝打扮,尊重場合,樂於表現自己,所以嗌句女神,但求好來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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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onsicclub出品,演唱會圖

所以我最怕就是有被稱為女神的人「打開天窗說亮話」的表示,自己很抗拒被稱為女神。《說文解字》的「神」字,意為「天神,引出萬物者也」,這個詞語的原義,固然是高不可攀的。既然大家都心知濫用這個詞語只因言者無可無不可地隨波逐流,人又何必對這個稱呼較真?較真還是因為在意,在意還是因為心確有因為別人如此抬舉而飄飄然。飄飄然過後,回到地面,知道「神」字的真諦,自然又少不免戚戚然。有時候想以表面大方實質暗爽的姿態承認自己是女神,又怕招人話柄,一味推卻,仿蘇格拉底說句「我唯一覺得自己可愛之處就是我自知不可愛」,又恐造作太過。此之所以心情矛盾,有牢騷想發,在想被追捧之間與甘於平淡之間掙扎。

矛盾跟掙扎是好戲碼,戲劇要好看,就是靠這部分扯得細膩。人生如戲,女性 活在這種矛盾之中,又喜又愁,自然過癮。不論在網絡世界和現實世界,我都見過和聽過不下百次的「可唔可以唔好叫我女神」。我看得出字裡行間的喜悅,也聽得出推搪迴避之中的快慰,燈光若是不昧,對方隱約嘴笑上揚,更是難以掩飾的。女神有如雨後春筍,盡皆人為,只要縮窄範圍,降低要求,甚或盡量放大別人的優點,世上根本無醜女。譬如說,這是我那所中學的女神,這是排球隊的女神,這是我那家公司的女神。隨心所欲,平淡如水的友情彷彿也變要生要死的愛情,情人眼裡出西施,只要我愛你,你就是我心目中的女神。

古有「神女有心,襄王無夢」,今是女神有心經營,旁人落力畀面。宋玉筆下的神女是端莊而清麗的「巫山之女」,身處僻地,「在巫山之陽,高丘之阻」,是只為楚襄王而放蕩的淫娃,雖「旦為朝雲,暮為行雨;朝朝暮暮,陽台之下」,仍是以禮自防的好女子。楚襄王於《神女賦》中是「心有女神」的,反用典故帶出的是無奈單思的欷歔,要點出的是相愛要兩個人都有心有夢,不造夢就無法相會相愛。

而現在備受追捧的平庸化女神不但姣好身段欠奉,亦無溫潤婀娜之美。她們大都只是長得跟Angelababy差不多人工倒模的款,清一色的白或漂白,清一色的眼大或裝眼大,清一色的嘴小或故意縮下巴。夢到內河碰著如此胭粉,不嚇醒也難。整千篇一律的容不是不好,化千人一面的妝也無大礙,南韓女星,我看得也很開懷。但在審美標準嚴重傾斜的世代,大家又無甚主見的時候,與其左右逢源,我寧願只對我最欣賞最喜愛的巫山神女跪拜,集中火力供奉。否則做人真的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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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comments on “心有女神,神女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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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一月 27, 2014 by in 一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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