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嘶亭

Orderly inhuman. Trivially sensitive. Deadly deadly.

《紅van》:俗而無傷,賞心悅目

red-van

本來捧《紅van》場,是因為它打正本土旗號所以含淚入場的。以戲票為選票,展現無產階級人民團結意志,證明港產片不低俗也可以有市。意料不到的是,那一百二十分鐘下來,節奏明快,有笑點有戲味,教人大喜過望,三十大元簡直物超所值。

改編電影時會因為與原著劇情出入甚大而得咎,扼殺了讀者原本幻想而受罪。《紅van》起家於高登,響朵於網絡世界,自然劫數難逃。我無有「紅van包袱」,未有拜讀過原著,難得與眾不同,就可依今日所得為據,以戲論戲了。事關我對所謂原著的了解,是不夠深入的,是與他人口耳相傳而得來的,故此於我而言,這部電影可觀,最重要的原因,或許正是它不忠於原著。

越是粗疏的原著,導演才越會有發揮空間,因為電影和文字可以呈現的非常不同,而寫劇本最需要的是意念。《霸王別姬》的成功,也是同樣因由。《紅van》小說以大埔和大帽山為本,而大埔的市況又與香港其他市區可觸類旁通。因此,不論是否大埔人,是否經常搭乘這條路線,只要是香港人,都會對於這種自己極為熟悉的地方一夜之間憑空消失的情節感興趣。如果同樣的病毒感染crossover核廠大爆炸,原封不動地切換至切爾諾貝爾的場景,單論原著的敘事功力和懸疑程度,那是絕對不會在高登一炮而紅的。香港人取景香港寫的故事,正是本土文化的商業價值,而高登這個權威圈子,則以香港人這網民主體為市場驗證了本土文化之有利可圖。

之所以嫌棄原著粗疏,那是因為在原著中的主要情節,都有教人想不通的地方。譬如阿池女友何以能夠在《紅van》消失後六年,突然撥通阿池家中電話,告知阿池其母已經身故,就是一個被忽略的謎團。這通電話的客觀功能是傳送資訊,使蒙在鼓裡的阿池與其他同伴知道,他們的一、兩日,已經等於現實世界的六年。若然這是日本政府刻意安排的,何以要如此安排?這個安排與日本政府只要那堆帶菌死囚在大都會環境之中盡力求生的初衷不符,因為謀事當局必然不欲事發。

與日本政府初衷不符的,還有小巴尾二排座椅背後的塗鴉和摩斯密碼神秘電話。前者預言十七人之中只會有兩人生還,但假若車上的人發現,就必然不會專注自救,而是想方設法找出自己何以會遭逢此劫,那日本政府所想的又會落空。後者要接到電話的各位解出摩斯密碼,然後取得「House of Major Tom」登大帽山的線索,但又是同一個問題,那就是謀事者根本不希望留在香港的白老鼠識破整個活人實驗,這又是一重自相矛盾。而當Major Tom在作者解話之下,化身成為人工智能機器,一直發出訊號引死囚為它人手啟動系統,日本政府何以又不一早徹底破壞Major Tom了事,而是一味阻撓死囚接近大帽山?再說在人物設定方面,原著裡頭四位中大學生並不是如電影一般早早離車的,但他們留在車上的作用不但角色重疊,更是完全無助解謎或突出人物衝突。

李碧華的《霸王別姬》是因陳凱歌的電影而得以發揚光大的。李碧華的小說,寫的是兩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的畸戀,陳凱歌的電影,拍的卻是兩個女人和一個男人的愛恨。前者大膽寫同性戀,寫愛情中的忠誠和背叛,寫歷史卻浩瀚不足。後者淡化了程蝶衣對段小樓的感情,增強了虞姬對霸王的從一而終,更放大了一位京劇名旦對傳統藝術的執著,縮細了一個凡人癡戀青梅竹馬師哥的私心,使程蝶衣在電影中的人格美超越了雌雄之分,脫俗得驚人。多得李碧華的原著,陳凱歌方能根據原著增刪出更深遠的寄意,編劇蘆葦才能補上更具京味的語境,使《霸王別姬》成為一部敘述政權易手、國難多舛的興衰和傳統文化的失落歷史,兼以戲劇與人生互喻,交織出既宏大又細膩的豐滿故事。

《紅van》目前稱不上一部完整的電影,拿《霸王別姬》跟它比較,是有點不公平的。畢竟一日《紅van》續集未揭開所有謎團,一日也不能斷定上集的舖排是否多餘。然而,改編小說為電影劇本,是利弊俱存的投資,《紅van》若還有下集而又要避免爛尾,學林鄭話齋,在原著的基礎上多多討論是必須的。另外,原著劇本本來就是小格局的小說,如何修訂也只能是懸疑小品一部。目前電影版本新增的宿命論氣氛,也許就是導演挽救故事的工具。

在電影之中,僥倖沒有搭乘小巴的三位男女是當場死於非命的。而這個下場,跟惠英紅所飾演的英姐角色一樣,在原著之中是沒有的。這個改動,必然是導演刻意為之的結果。英姐是眾人之中唯一一個頭腦不科學的人,本業在廟街問米,全程都在說大家墮進了四次元,聲稱一切都是注定的。如果導演新增迷信是為了藉著英姐一人與其他人的思維反差來製造懸念和衝突,那片頭意外死去的三位男女又因何魂斷馬路?

另外,大家一起捅死姦LV女屍的MK仔一節是不在原著的,而文詠珊飾演的Yuki下手之狼死自然也無從引申。若將導演改動發叔以摺櫈拍打MK仔然後MK仔病變,拍成了投名狀式一人一刀解決他的設計,結合他背離原著兼扭曲 「恐怖Yuki」本身形象來理解,Yuki一角,會否又與因原著設定大異而影響故事發展?特別想批評的一點是,MK仔被抬進急凍櫃前突然掙眼,也是對於劇情或塑造人物性格都無甚幫助的。

雖然《紅van》劇情漏洞不少,但是它確實是一部本土電影示範作——香港人看可以有共鳴,非香港人看則可以咀嚼港味,所以只要導演不過分眼高手低,回本是不難的。

礙於原著不涉政治,陳果想學似陳凱歌一樣將小人物故事縫進大時代背景之中,是極不容易的。儘管如此,在電影之中,他還是盡力穿鑿附會,使觀眾察覺隱喻。他以「大家無謂再呃自己話出面一切係正常,我諗,大家係時候停一停,面對我哋見到嘅現實」為宣傳片重點,挑動觀眾,又安排角色在茶餐廳中開普選玩笑,以眾人穿越獅子山隧道後茫茫然不知去向,暗示香港人經歷九七發現事有蹊蹺——「馬照跑,舞照跳」是存在的,但香港已經成為了剩下一塊表皮的香港——正是誠意所在。

誤闖空城,角色盡成困獸,各人演技好壞和性格塑造可謂電影成敗關鍵。《紅van》裡面只有少數角色表現不如人意,主要角色都演得有板有眼,譬如任達華和林雪就演得入形入格,成為故事支柱。飾演智力過人的阿信的天佑也不過不失,又南喪母的演技雖平平無奇,但無損整體。文詠珊比以往進步,尚待磨練。惠英紅一角用力過猛,但因為暫時未知她的性格會否在下集發揮重要作用,先按下不表。最不堪入目的是Bobby的老婆,因為喪夫是很好發揮的角色,弊在卓韻芝本我太強,白白浪費,失控場面演得極差。最驚喜的則是姦屍的MK仔,MK從骨子裡向外散發,不排除原因是MK是該演員的本我。

電影劣評好評往兩極發展,媽聲四起的人,罵的多數是其結構不完整。不過《紅van》優勝之處其實就正正在於,它能以鏡頭運用、節奏收放、精煉對白,蓋過結構不完整的問題,兩個小時轉眼即逝,粗口連場也不落低俗。何況,縱是結構不完整,下集可以待續還是一個可期的希望。假如港味只能有一種詮釋,《狂舞派》和《激戰》俗處未算俗,在《低俗喜劇》和《紅van》之間,俗而無傷的《紅van》是不二之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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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comments on “《紅van》:俗而無傷,賞心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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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四月 13, 2014 by in 四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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