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t’s all about incentive.

STUDYING

學校教師大都無助考生應試,原因在於缺乏incentive。而私人補習之所以成行成市,也是因為「口停口停」的惡果,迫出了人求生的incentive。

曾經讀過中學的人都會知道,學生覺得教師教導無方,是從來不會直接促使任教老師狼狽落馬的。事關懶散的學生,對教學質素沒有要求,而上進的學生,則總會不惜工本的掙扎求生,自力更新,不甘心任由晉惠帝型的教師,一手毀掉自己的前途。他們總是一邊咒罵犯眾憎的教師,一邊在堂上做額外的練習,知道投訴批評都是白費氣力,索性放縱無能之徒從自己利人利己的方式之中獲利,享受供養。故此,一同在海上浮沉的補習導師跟學生,永遠一拍即合,而除非與學生過度眉來眼去,亂栽情花,否則教師遭受解僱,基本上是罕見的。

另一方面,即使學生求生意志很強而公開試成績還是未如人意,教師的責任,還是可以輕鬆推卸。就算是屬於第一組別的學校,情況也差不多。教師往往可以跟校長說,全是學生的錯,反正校長跟自己的思路接近,同一個鼻孔出氣,認定青少年倦勤疏懶亦從來輕易。因此,激起學生學習興趣,為他們鑽研考試技巧,這種吃力不討好的苦差,教師根本沒必要自投羅網——只要獲取一份常規教職,那些教師就等於得到一張長期飯票,安枕無憂。

這個時候,認為以上見解是以偏概全的人,相信已經難以控制自己,滿口媽媽聲。但是,再退一萬步,即使在一百件有教育文憑在手的人之中,至少有一件是熱衷教學的,制度也會磨蝕他的本心,使他鬱鬱不得志,損耗他的incentive。客觀的結果,仍然是學生受害,媽媽聲也不能改變現實。

況且,想要找出最適合多數學生的方法,不是靠修讀學位就足夠的。即使找出了,如何避免紙上談兵,又是問題。例如剪報據說是很有效的,但在現實中,往往都會淪為你又唔想改我又唔想做的news cutting,蹉跎歲月,浪費彼此人生。當每件教師都忙辦公室政治忙各樣校務忙得七竅生煙,改簿都得改至三更半夜時,因材施教,傳道解惑,談何容易。小班教學不推行,教師壓力不消除,現況不可能好轉,補習社就不可能不應運而生。

當教學的incentive,完全落到了學生的身上,他們無心向學,或比較無心向學,就無異於服毒自殺。課後教師無暇授業,學生有求知慾,也不一定可以得逞。主流的教科書,範文接範文,註解接註解,不利自學,又不是學生的救命繩。換言之,學生付出真金白銀求助,完全是學校跟教師一手造成的。

學校和教師素來最討厭學生補習,認定補習導致學生無心顧校,是旁門左道。不過,即使補習界飽受批評,incentive之所以是incentive,自有它的意義。大型連鎖補習社是集團式經營,賺大錢這incentive,是教師所沒有的。一件成功捧上一線的名師,上繳大量收入之後,年薪仍以百萬計,公司自然會用心投資與制定營銷策略,爭奪市場佔有率。市場有買有賣,人有賺錢的心,就自然會有賺錢的方法。

拿去收購一份試題的必要支出,對他們而言可說是輕如鴻毛。假設公司中人與有份擬卷的大學朋友相約敘舊,席間酒酣耳熱,有人不覺意說漏了口,講出一份半份試題,亦沒有人能說這是朝中有人的貪污。況且,事過境遷,飯局在前,廉政公署也無從追究。既然好意應邀,與朋共樂毫無風險可言,凡夫俗子,自然沒incentive故作清高,抵抗誘惑。處於正規建制外在商言商,有錢使得鬼推磨,再多的旁門左路也闢得開來。補習社幫得了學生,名師又受到學生的崇拜,自然有它的理由。

熱誠和知識之外,必不可少的還有個人魅力。雖則個性是天生的,幽默感也不是培養而成的,但補習社重金物色兼夾培訓,堆砌出來的名師,柒極必然有個譜。坊間搵食的私補獨行俠,求財不求氣,自然亦會份外賣力。相反,教師起薪點平平,年薪不至七位數字,公務繁重,要他們娛樂學生,有教無類,留住學生的心,自然是天方夜譚。

歸根究柢,補習成風,是學校老師的錯,是教育制度的錯,更是政治制度的錯。以考試為本,反而不是致命傷。很多學生跟我埋怨教育制度和考試制度,但事實上,考試要求及範圍的好壞有待斟酌,然考試本身,斷非一無是處。若真想要改變目前的教育制度,必先改變它背後的政治制度。否則,在既定框架之中小修小補,意義不大。要根治補習成風,必須改變政治制度,改變整個社會對待教育的觀念,而教師在其中,亦理應擔當重要角色,而非安守所謂本職,低頭鑽地扮鴕鳥。

學生奮發,從來是最重要的,但平衡教學壓力,使學生覺得自己確實有所得,為人師者,責無旁貸。所謂旁門左道,大都是那些名門正派迫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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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亦求生

by Nothing Special
by Nothing Special

離開家庭以後,天顯沒有放棄治療。他了解自己的出路,也了解別人的期望,只是現實難為,要治標,代價很大,走了亦不等於一了百了。

天顯求生的路,最近漸漸變得長而窄。彼岸如浮,在迷霧中,怎麼划也划不到。他在放棄與堅持之間,努力地拼合起自己的靈魂和身體,轉眼間已有差不多廿年。廿年間,能夠觸動他極深的事,從來只有他自己的命運,那從一開始便註定多難而又不得不苟且拖延下去的命運。所以他在別人的眼裡,從來是不怎麼哭的。在他最積極保住自己生命的時刻,那錐心的痛楚,演得份外強烈時,他才會獨自地哭着,哭得雙眼都赤掉。

這個晚上他又試痛哭了。哭的原因,說起來就造作,正是為生存而哭,因存在而哭。他清楚人是求生而不是求死的,因此他在求死的直線上,從來不忘橫加求生的筆劃,導致生死之間,每每多折。這多折的線的交結,訴說的便是他身邊的人不允許他撒手而去,殊不知放他一馬任他就死,才能成就他生的歡快的自私而無情。他們認為,相比起死,痛苦的生也是好的,因為他們不願意人死,堅信任何問題都有辦法解決。

天顯自然是不敢與他人所堅信的信條相違背的。他跟他們說,方法是有的,解決痛苦的生的方法是有的,那就是錢。有了錢,他可以從社會中掙脫,卸下稱謂,卸下號碼,卸下性別。有了錢,人必須與人共居的規定,就可以不攻而自破。有了錢,他靈魂和身體的不契合,以至他想生還是想死的不合群,就再也沒有人會有意見。因此他跟別人說,他像一個長期病患一樣需要錢。

然後他們又開始談論起「錢不是萬能」的話題,苦心的勸老是求死的天顯盡早求醫了。天顯解釋,他以長期病患來形容自己,終究是一個比喻,他自己不需要醫生,也沒有在諱疾忌醫。他說的要錢,不是凡夫俗子說的要錢,而是要借助錢去分隔自己與別人,方便自己專心避開求死的念頭。這一切都是如他們所願的,然而他們卻回說,生就是生,死就是死,他們不明白這跟錢有甚麼關係。

天顯說,生死早就世俗化了。生不是一種意志,死也不是一種軟弱,而污穢的錢不能主宰聖潔的人命,卻可以拯救錯配的活物。那些不能融入大眾的,無法過尋常生活的人心,比等待治療的病者更需要適當的照料,更需要錢的培育。錢,可以免除庸碌,可以買來時間和空間。它是藥方上最關鍵的藥引,而自己就是最適合自己的醫生。

還我一條生路吧。天顯走在長而窄的生路上,默默想着。他回頭一看,與他形影不離的,只有貧困與苦痛,而旁邊通往生存的路上,車水馬龍,有意無意跌了個粉身碎骨的怨靈,不絕於途。那些怨靈散落了,但因為心存執迷,生前最掛心或是最介懷的事還是會一遍又一遍地重複。

天顯隱約望見自己童年的靈魂,被童年的自己若無其事地緊緊綑綁。繩結之交,盡是血痕。站在他兩旁的身影朦朧而又教他覺着面善的人,將他塞進充滿壓迫感的玻璃樽之中,臉上的神情是安慰,是歡欣。

關於譁眾取寵

每次發表一些非主流的言論,都會被有道德又有良心的人前來扣我譁眾取寵的帽子。例如寫人們助養兒童是自瀆式行善,例如在所謂不適當的時候講討厭叮噹,使人感到了體無完膚的赤裸。老實說,譁眾就能取寵,絕對是好的,但可惜的是,扣來扣去,我也沒有真的得到過大眾的寵愛,霉過梅菜。

昨日因為資深配音師林保全死去,有關叮噹的圖文鋪天蓋地而至。我寫了文,講自己小時候很討厭叮噹。然後好些看不過眼的網民就義憤填膺的,前來找我晦氣了。他們說,我對死者不尊重,說我發言不分場合,說我涼薄嘴賤,而動機是譁眾取寵。

在這一堆罵名之中,只有涼薄嘴賤,我是勉強受得起的,畢竟我是會在滿月宴跟人們父母說嬰兒將來必然會死的那類人。然而,我批評大雄是廢柴,批評靜宜是煩膠,又得失了誰了?創作他們的,是漫畫家藤子不二雄,不是剛剛往生的林保全。批評叮噹,等於不尊重林保全,這個結論是如何得出的呢,我想不通。

然後到底一月二號是一個甚麼場合,我也是想不通的。大家因為林保全離世,而叮噹又是他曾參與配音的最為人津津樂道的角色,於是紛紛抒發自己對卡通片的鍾愛,對逝去童年的懷緬,大條道理。那為甚麼因為林保全離世,而想抒發自己喜歡數碼暴龍多於叮噹的感想就有問題?就算是藤子不二雄本人死,我也照樣會說討厭叮噹,一如我將會在梁振英橫死之日對他破口大罵,這是沒有需要避諱的。因為一個人的死而扭曲自己的想法去逢迎,放棄就事論事,才是一種不尊重。秦始皇出殯當日,人們正是這樣的,大家很想要吧。

又,場合若是那麼重要,而林保全又是那麼崇高,那麼值得尊重,那在他遺聲人間之前,在一月二號之前,各位又為他做過甚麼?那是陪伴你們成長的配音師,那是教你們今日感觸無限的獨特聲音,但在卡通片的片尾,無綫沒有給予他應有的credit。之前我替某大學校園媒體翻譯過字幕,其實只是舉手之勞,對方也堅持要將我的名字放在片尾,說這是必須的。林保全的地位,難道不值得大家為他炮轟和杯葛無綫嗎?但so far我倒沒發覺大家為他成立過類似hehe團的專頁。

一月一號,黃絲至愛<撐起雨傘>順應主流意願獲獎,符合大家對雨傘革命的想像,於是坐在台下的容祖兒即使是不拍手,也有原罪,也要追殺。一月二號,為叮噹配音的人死去,大家同聲一哀,像生智慧齒那樣呻吟,瘋狂消費,於是討厭叮噹的人,就連批評叮噹也不可以。兩日兩件事,反映的是香港社會滿佈盲毛,取向不可不一致,明是民主社會,暗是不講道理的一言堂。

我討厭政治,我怕事,大眾的愛,實在無福消受。還是把它留給聲稱自己不是英雄的政治大明星,人民小湯圓吧,他才有那種令大家沉澱成力量的威力。因為大眾是愚昧的,是閱讀理解能力低下的,特別是那些Facebook頭像轉用過了黃絲帶又再轉用金鐘連膿牆粉筆畫的。得到他們的寵愛,於我的自尊和人格簡直是有損,因此我從來沒有興趣去渴求他們的垂青。我活在自己的世界,不喜歡走出去,我珍惜我的人格。我不高尚,我直接,我癡線,我是有言在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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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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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顯默默地收拾起細軟,沒有再打量這個所謂家最後一眼。凌亂的床,侷促的房,寄居的小盒。他要走了,縱然他身上的一切都是由他們賦予的,但他終究要走,心意已決。

剛才那一幕戲,已經上演了幾十次。天顯的生父在外人面前,總是份外的自負,份外的不自覺愚昧,胡言亂語。他無法接受被讀過大學的天顯駁倒的挫敗感,一面嚼着飯,一面喋喋不休的將自己的立場再次公告天下。

民主的用途,抗爭的方法,法治的真義,早已被說爛,比那些肉質老得嚥不下的牛肉還要爛。他總是不聽,總是覺得沒有甚麼比社會秩序重要。天顯今晚與他的生父食了同檯的最後一餐飯,特意飲了兩碗湯。湯水下肚,一切都要忘卻,一切都要來個了斷了。

他是不仁的。大家都這樣形容他。狠毒,冷漠,也很適合他。曾經任教過他的中學老師,也是欣賞他的才華的,但嫌棄他腦筋轉得太快,快得不好相處,不好教育。他不把孝道親情放在眼裡,整個世界只有他自己,十幾歲時也曾離家出走過。那些反叛青年會做的,他無一不為,而且還有很多很多歪理去論證自己的反叛——反社會,反家庭,反道德,反這反那的,總之逢是有反字的字詞,人們都會往他隨身標貼,貼得他拂了一身還滿。久而久之,這些標貼貼出了他一身硬繃繃的羽毛,他雙翼越長越厚,厚得他不得不衝擊那狹小得誇張的鐵籠,呯呯碰碰,轉個身也轉不到。

他母親與他同步忙着,忙的卻是收拾飯檯上的剩菜殘羹,不是其他。母親是個好人,是個可以溝通的人,可是他也是受不了。他害怕吸塵機的聲響,害怕聽見母親談論水果價格,害怕似曾相識的家常場景。他害怕自己以外的人類,他寧願自己是石頭的兒,大自然的兒。他等待一個藉口說走。

母親不想天顯離開,千方百計地留住他,為他煮東煮西,為他增添了新傢俬,為他潔淨了室內空氣。天顯望着那些因自己而存在的事物,覺得自己眼前有一個畫框, 一切都只是一幅印象畫。他總是煩躁,不能容忍有另一個人存在於自己的空間,即使那是人們所說的血親,也不過是那印象畫中的一朵花。

畫裡面的每一點每一劃,都是醜陋的,即使是花。大家都愛花,不愛,也不想摧毀它,天顯卻是這樣的狂人,連人間最漂亮的代表,都要憎恨。他憎恨人間,憎恨人間所包裹着的種種,憎恨家庭的幸福,憎恨朋友的熱絡,連入世地愛上過人間的人,也令他覺得自己有罪。他願望人間真只是一幅畫,倒一罐墨水,就可以塗鴉。

應該要拿走的,都拿走了。天顯含着唇,咬着嘴皮,陷入一番操勞後的疲累。他的人生像自我實現的預言,結果等着他,怎避也避不掉。他永遠過早地知道自己的路,於是把它弄得迂迴,但最後總是往着那既定的倔頭路步去。譬如他曾經努力去演一個孝子,一個老好人,但演始終只能是演。他太在意自己的感受,太不擅長站在別人的立場。他自私。

而門外,就是自私的出口,自由的世界。他綁緊了鞋帶,勒住了雙腳,反而覺得如釋重負,如獲新生。縱然人間仍然是人間,但他這麼一去,終於可以像枝的盡頭的葉那麼輕巧,負擔得起自己的孤單,盡情揮霍自己的孤單。

他的生父飲飽食醉,攤在梳化上,撥着電話畫面,重看着完全不好笑的溫情家庭劇。他更加肯定自己的離開,對所有人來說都是解脫。他已經為別人製造了太多不必要的麻煩,打破了太多該保持的沉默,刺激了太多只想睡的過客。他是在不祥的時代,出沒在不祥的地點的不祥人。那些愛過他的,想要的只是他的肉體,他的人,而不是他的思想,他的魂。最好也掏空那五臟,一乾二淨。

天顯木然拉上了家庭的布幕,拔清了背上的芒刺,提起有待整理的沉重行李。夜雨在簷邊流,流浪的貓抖顫着。牠嗖的一聲,從圍牆的小隙,敏捷地飄遠,糧盆剩下少量寂寞的肉,滴滴答答。

一開始誕下已經蒼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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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在不想以「教畜」形容香港的老師,但事實上,香港大部分的中學老師,就算未算無良,只是教書匠,沒資格稱為老師。他們那種無知,是自以為在履行最基本的為師要求,為學生建立正確價值觀,訓練學生多角度思考,卻連自己也沒有清楚的做人原則,也不知道學校是個有機體這個事實。

教書的人眼光淺窄,即使晉升為校內管理層,也只知奉行家長式管治,而無有給予學生自由的心理準備,是香港學生溫馴得手無縛雞之力的要因。他們處處限制學生,不許學生滋事,總強調息事寧人,總以權威欺壓學生,學生最終就因為歷練不足而輸在跑道上。

要解決眼前的問題,首先要知道的,是我們面對的是甚麼力量,知道他們的處事方式和思維模式。教師喜歡將犯事的學生捉到一角,私下游說,正是一種將你從同儕中孤立,再用權威去壓服你的手段。社會上有財有勢的人,也很習慣用這種方法去自保,因為他們經受不起公開理論,自知理虧。

在學校之中,學生和教師的地位本來就是不對等的。教師是建制的既得利益者,自訂賞罰,公報私仇,大家總是無可奈何。明明師權的合法性,來自家長,來自學生,師權無限大是社會賦予,但當大家成為受害者的時候,卻完全不記得自己有權說不。正如警察濫權,濫用了市民期望他們維持治安而額外賦予的權力,市民是能夠將權力放回的。學生指出教師高舉校規,任意執法,剝削學生尊嚴,並不是紅衛兵奪權,而是行駛本來的權利,自我充權而已。

因此,中學生是可以在學校享有言論及宗教自由的。講政治是大家的天賦人權,不應該由賢聖的校長來賞賜。好些教師,自己依附權威,靠攏在上位者,還勸學生珍惜校長難得的開明,簡直是荒天下之大謬。這種論調,跟張曉明所講,「泛民能活着是國家的包容」可謂如出一轍。

那些管理層啊,訓導主任啊,駐校社工啊,總自以為是的,選擇在封閉的體制內解決問題。使學生慣用錯誤方法的結果,就是令學生在這種圈養生活之中,徹底失去了原來解決問題的能力。此之所以,好些非港九名校的學生,到了升讀大學上莊,才發現自己過去從未面對過真正的挑戰,陷入困境時,也及不上早已跟母校對抗過的同輩。因為中學的迂腐脫節,他們被迫與整個世界都割了蓆。

例如,中學生的獨立能力確實比大學生弱,但中學校方願意跟學生代表分享權利,如何分享,分享幾多,是要講得一清二楚的。學生會跟社長總是有名無實,其問題癥結就在於家長式管治。由於中學校方跟中學學生會兩者的憲制權力總是模糊不清,學生會又甚少,甚至從來未曾以自己名義發表聲明,好些人住hall上莊初期,往往就連以幹事會和宿生會名義發言的分別也分不清,以致被堂友瘋狂批評。

中學學生會之所以總是只能汲汲營營於為同學爭取福利,反映意見,像群小丑一樣爭奪一種虛無的權柄,就是因為他們根本無權影響校政,全是扯線公仔。即使學生會斗膽舉辦公投,發動聯署,也只能為大家爭取到一個立場,而不是一個成果。學校故作前衛,任學生參選學生會,催生一個學生賦權的代表單位,實際上卻只視它為一個上達民意的顧問團體,無意跟學生會分權。

再舉例,我曾就讀的中學,即是洪水橋新興左校,每年聖誕,也會舉辦名為「聖誕老人愛心送暖大行動」的慈善義賣活動的。有一年,至高無上的校長宣布停辦,當屆學生會爭取推翻決定不果。於是,前兩屆學生會的主席,就自告奮勇做和事佬,為校方及現屆學生會穿針引線,最後成功爭取復辦一日。已經卸任的人,代辦現莊的職務,在大專學界是違憲,老鬼干政。

設置一個無權的學生組織,就令學生以為自己有了權,這跟假普選直是異曲同工。每年中學的週年大會,台下會眾興高采烈地質詢內閣,卻不知道他們最應質詢的,是握有最多權力的校方。學校的權力,因此而膨脹。膨脹到一個地步,他們不需要思考如何以理服眾,只消亮出校規,所有人就會屈服。墨守成規的教師,都是扼殺學生個人成長的幫兇。

察覺不到整個體制出了嚴重問題,是愚昧,察覺到也不知挺身而出,不知求變,是未被啟蒙。而你們總是以為,自己六七年後總要畢業,校方交不交代細節過程,有沒有得體回應訴求,自己也可以獨善其身,則是自暴自棄。校規象徵的是何物,大家要深究,要思索。當你們不知不覺適應了得過且過的活法,你們就已失去了八九點鐘那太陽的勃勃朝氣,永無翻生之期。

你們要知道,年輕人是唯一一批,會站在風中堅持到底的人。你們那麼青澀,那麼無畏無懼,他們是不會放過你們的,因為他們和你們之間,存在極為直接的利益衝突,他們恨不得你們全心讀書應試,對一切不聞不問,不瞅不睬。

如果那些年輕的,和依舊年輕的人,都怕生事,怕惹禍,怕受罰,在大是大非之前也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我綑綁,這個世界就會停滯,就會原地踏步,直到滅亡。我不願世界滅亡,我反動,我憤怒,只因恨鐵不成鋼。

個世界遲早都係我地玩㗎喇,你地死咗佢喇

那日站在旺角前線,好些老而不在我左邊不停叫囂。他們說要愛國,說要還路於民,說不要民主,喋喋不休。同時站在我右方的,則是一個自始至終都不發一言的廢青。他身段四正,笑容很是輕佻,完全沒有將別人的話聽進耳裡,直至滿嘴蛀牙洞老人主動挑釁,才沒好氣地回了一句,「個世界遲早都係我地玩㗎喇,你地死咗佢喇。」老人聽罷,沒有慳返啖氣暖肚,只是與自己的同黨更激切地咒罵他阻住地球轉,還要求後生仔出示學生證,證明自己不是滋事分子云云。

香港地九成以上的老一輩都是不願意理解後生仔的。他們覺得後生仔就是單純,就是淺薄,沒有人生經驗,終日只知道嘻嘻哈哈攪屎棍,闖禍滋事,只有破壞,沒有建設。他們既恐懼後生仔,也討厭後生仔,所以面臨交棒這遲早要來的大限,一直的使上拖字訣。

然而任何事,亦難像青春般清脆。後生仔總是能無後顧之憂地隨心所欲的,因為他們的時間和精力,都是無限量供應。碰着有趣的事,他們可以日以繼夜地埋首研究,他們永遠保持那種追求愛情一般的的狂熱。就算是殉道,他們也非要用浪漫而有趣的方法去做不可。

雨傘革命之中,好多偶然,就是因無聊而生的。那種無聊,跟他們在中學裡頭無事生非的無聊如出一轍。與其活在太安穩的世代,鬱鬱不得志,像困於課室抄抄寫寫那樣虛度光陰,他們寧願製造騷動和混亂,跳出花果山,大鬧天宮,日日去鳩嗚,遊戲人生。頭可斷,血可流,警察一棍毆下去,他們是天生的滋事分子,天不怕,地不怕,只怕一舖清袋,投降認輸。

後生仔本來就有抗命的不服從性,而老一輩則總是要後生仔聽教聽話。後生仔的嗜好是小事化大,而老一輩習慣大事化小。後生仔在意過程,不理代價,老一輩卻計較成本,老謀深算。後生仔不避直腸直肚,身家清白,老一輩懼怕醜聞連連,罪孽深重。世代間的不和不合,是不可避免的。過去幾十年的香港後生仔,不是沒有反叛過,只是因為港英政府調教有方,本地經濟環境又欣欣向榮,他們就輕易被主流收編,歸隊歸邊。而其實當人由對《古惑仔》系列的迷戀,過渡至對PG家長指引的關心,他們就已經死了。

Trendy

在後生仔的世界,幽默是強大的武器。不同的社會潮流,不同的成長環境,不同的學歷學識,使後生仔與老一輩的口味大異。後生仔覺得很爆笑的,譬如潮文,譬如改歌詞,譬如瘋狂的二次創作,在老一輩眼中是一堆看不明白的雜亂資訊。後生仔喜歡曲線曲筆曲到圓,老一輩的轉數則比較慢,聯想力比較弱,勉強只能競猜得出八姨太的隱名八卦。劉江華就等於垃圾桶,劉江華跟譚詠麟的<一生中最愛>扯上關係,於他們而言,直是無稽的附會,一塌糊塗。

呂大樂很仔細的,將香港分了四五代人。其實粗略一分,兩輩人就足以概括一切。最當打的一輩,命運註定是像葉問一樣,要一個打十個的。若真要分出四五代人,那代與代之間的分別,不過是第一批形容新潮為新潮,第二批形容新潮為很YO,第三批則形容新潮為潮而已。只要是年輕,年輕就是抗拒權威,討厭老套的。所以這一代的後生仔,看電視劇不要婆婆媽媽的劇情,講說話不用舊式歇後語,鍾意外國劇集,也喜歡自鑄新詞。胡適在新文學運動的主張,泰半都是潮童的取向。

他們的言語,要言之有物,要去掉濫調俗語。他們的內心,最怕被人輕視。此之所以,他們不滿無綫劇集中反覆出現「你肚唔肚餓?我煮個你麵食」,也不受落拉來扯去與母子相認的掙扎與溫情,跟畫公仔畫得太出腸的解釋。此之所以,新鮮立誠的HKTV,那麼的受吹捧,而王維基本人,又那麼的得他們歡心。

王維基看中了生力軍的力量,也準備化用生力軍的力量。這是很有遠見的佈局,是其他老一輩缺乏的眼界。後生仔經驗少,創意多,觸覺敏銳,是一股清流。只要能夠放下長輩的自尊,不將他們綑綁,他們的爆發力是驚人的。就跟電腦誓將取代電視那麼必然,後生仔也終將會取代老一輩的。只要能令香港電視成為後生仔的「大台」,留住慣性收視,日後有消費力和影響力的人,就會全是香港電視的顧客。王維基時常問道聞道於網民,也給予員工創作自由,還嘲諷政府,沒有看過《100毛》,等待的是三五年後的發芽成長,十幾年後的開花結果。

自負的老一輩覺得自己可以跟後生仔作對,跟無綫以為自己可以獨大下去一樣,實在是愚昧得交關。妄想將黑頭人連根拔起,毛孔只會越變越大,黑頭只會越擠越頑固。他們像那些渴望長生不老的皇帝,想要永治久安,千秋萬世,卻沒有看見歷史的教訓,正是順其天然者,尚且可以頤養天年,執迷不悔的,終因過度服食丹藥,中毒而死。

然後我登錄HKTV,點擊了第三集的《選戰》。爭取公義,說得堂皇,但說真的,我們對它並不特別嚮往。我們要上街,要佔領,要鳩嗚,原因很簡單,而且只有一個,就是We wanna play a game。老一輩越不給,我們就越要搶——這個地球終究都是歸我們接管的,若然你們搞不清楚誰才是阻住地球轉,還是早死早着,比較划算。

它想我死

fightclub

幸福的休眠,都是千篇一律的,而失眠的則各有不幸,慘無人道。睡不好是一件痛苦的事。我想念薄扶林,想念得要死。

在薄扶林的三兩年,我很少經歷這種像《Fight Club》前段男主角所經歷的意識迷離。事關即使是上下左右的人玩得興起,突然尖叫,也不過是一剎的事,而且起碼可以好言相勸,要他們自制。我套兩粒耳塞,勉強有如安置了自己在個半封閉的密室。對我造成極度困擾的嚴重鼻敏感,在那時候也稍有緩和。向海、空曠、高層,薄扶林道跟西環的噪音於我無尤。作息沒有規律,也可以隨時補眠,又是一好。

十個鐘頭之前我下定決心要到舖裡度宿。鄰居將整幢物業三層一次過翻新的舉動,擾攘接近半個月,轟得這個世界上需要冷靜的人都快要精神病發。早兩日有住在另一頭的鄰居,一時暴躁,衝裝修工人罵了句於事無補的粗口,而我在他的失控之前,已經屢次想亮出菜刀。

想睡倒而睡不好,閉上眼,一切有聲有畫。鑽嘴高速旋轉的電鑽與紋風不動的牆身硬碰,砰砰碰碰,快連我的牆也要鑽穿。大陣象地搬了床褥到舖裡,樓高十七,地面的爭執聲,竟然近得好像就在我耳邊一樣。不知凌晨三四點,魯男子不停吆喝「屌你老母臭閪」,聽得出要迫對方到暗角打鑊的要脅,重複了不知幾多次,緊接而來的就是嗶貝嗶貝,七俠五義現身調解。附近行駛的汽車呼嘯之聲不絕,然後樓上就間中傳來搬動重物和咯咯敲擊的交替。黑暗之中,莫說是交通燈響,鐵閘拉趟,水龍頭開,就是細如落針,我也聽得很清楚。這靈敏的聽覺似是痛苦的根源,而聽覺太好似乎又是因為睡得太淺所致的,孰是元兇,我也理不出個所以。

本來我是有「閱讀障礙」的,看書時每揭兩頁就會受不了,但書還是援救不了我的有心睡眠。書為我關得了上下的門,始終關不了左右的窗。在最無助的時候,一邊流着鼻水,抵着頭痛耳鳴眼癢癢,一邊輾轉反側,起來又不是,不起來又不是,長夜漫漫,我能想到的,就只是將眼耳口鼻都一併割下來餵狗。

所以在旺角熬過夜之後,我感覺自己折了三五七年的陽壽。空氣不好,會過敏,地面太硬,會睡不熟,附近人語,又會將我呼喚。這人體是那樣的fussy,那樣的熱衷與它的擁有者對着幹。它要奪權,野心有如江青,總是一副不惜一切迫人入絕路的模樣,要摧毀它,除了同歸於盡,好似別無他法。它使我最近的情緒尤其不受控。粗口不停講,基本上是在調劑,句句都是向這看不得我好的人體講的。我對它的怨恨反覆燃燒着,人有時候從內裡熱出來,但那熱是虛的,人還是很凍。

我總是在睡,但又知道自己沒有在睡。我總是清醒,卻活在不真實中,跌跌撞撞,思路紊亂,只能條件反射地與人對話,溝通都像夢囈。記憶力日漸變差,五分鐘前才問對方下午要去哪裡,轉眼就忘記了別人的答覆。日間我總是會感到疲累,然後短眠,但短眠只是聊勝於無,那擺在客廳中央的巨象,不懂自己消失。它想我死,想我在這巨大的不幸之中與它灌一口黃湯,雙雙赴死,但我尚有心願未了,尚有債務未清,尚在改過自新,我不想死。我對它說,現在只是晨早八點幾,我不想死。

那些惡毒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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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人社會的人普遍樂於變老,是因為在老人才有資格發言的社會之中,變老代表有話語權,代表可以多言。唯老必尊,唯兒必虐,是這個社會的傳統。

所以成為老人是件可喜可賀的事。老人高談闊論,就算道理不太通明,年紀小的都要靜下來「聽話」,以示尊重。而將老而又未老的人會從旁勸說,老人食鹽多過你食米,聽了沒有壞處,不聽老人言,還會吃虧在眼前,等等等等,慌忙將你按在地上,大加鞭撻。

全世界的咪,彷彿都是從他們那些過期的月餅罐處掏出來的家傳之寶。他們不給,你不可以搶,你搶,你就是叛逆,你就是沒教養,你就是目無尊長,需要調教。換言之,頭髮夠白,就等於有動腦,肚腩夠脹,就等於歷練多。人一有了這兩種衰老的癥狀,就不需要有自知之明,而就算犯了明顯的錯誤,其他人還是得體諒,因為他們畢竟一把年紀。成了老懵懂,他們也是萬般不願意的。

這是極度諷刺的一個悖論。公是他贏,字是你輸,雙重標準,老就是免死金牌。一把年紀,神智不清,要後生包容,偶有良言,則要後生跟從。他們以前做不到的,期望後生做得好,但他們其實又不想後生在自食其力的情況下做好,於是他們干涉,於是便有了所謂老人政治,也催生了家庭糾紛。

他們自始至終都對權力有慾望,但又沒有執掌權力的智慧,便總是隱瞞自己因為愚蠢而大量攝取鹽分,害得自己腎臟衰竭的事實,繼續要後生依他們的指示而為。那鹽大把大把地撒上去,不鹹到見苦,不醃到刺痛,他們也不肯收手。他們為人不尊,為老後更不尊,看不過眼後生的好,也接受不了自己的一無是處,對於權力的迷戀,更因他們這種自卑心理而放大。那些以一家之主自居的,在子女都如他們所願地出人頭地,大學畢業後,尤其會受不住長輩權威被挑戰的刺激,人到中年不知所措。牛角尖鑽到了盡頭時,更會痛斥大學生都是讀屎片的廢青,學到了知識,卻丟失了尊重,生舊叉燒好過生你,狂躁不已。

所以童言無忌也是騙人的。童言其實有忌,事關老人都很小器。倉頡造了一個乖字,落在他們手就成了無上權柄的代名詞。你順我意,就是乖,不順我意,就是不乖,龍門任他們左搬右擺。不讀書,不乖,讀開了竅,又是不乖,讀而讀不通,反而是乖。

然後小朋友胡言亂語,將要接老人棒的成年人,拉着一大堆三姑六婆,就會掌他們的嘴。不過極其量只是掌嘴,因為事後還能「曉以大義」,加以糾正。而已經十來廿歲也還是胡言亂語,做長輩的,除了將他們往死裡打,已經別無他法。因為青年有了行動力,就如脫韁的野馬,早熟的豬肉,拿粗繩截也截不住,用藤條炆也炆不好。敬老是維繫一個「長幼有序」的社會的大前提,因此老人和快要成為老人的成人對青幼年都不可能心存同情,教育也必須等同操控與壓抑。 這是一個結構性的問題,老人成人共同監守的是一個大建制。他們一出生就按照劇本地被拿去半條人命,將來自然也要從下一代的身上奪走半條人命,彌補自己的空虛,否則他們活不過去。

我常常說,我要英年早逝,四十歲是大限,這不是說笑的。我介意的不是容貌,也不是健康,而是自我。我怕自己成為一個蔑視青年而不知收斂,要靠聲稱自己大量食鹽去贏得話語權的惡毒夫(old fool)。我怕年紀比我小的,因為我的存在而活於論資排輩的陰霾之下,不能身心健康,好好成長。

事關「老就是好」的文化,可能永遠不會改變,而我也會緊跟前人的總路線,成為不三不四的老人。老人的待遇太優厚,人人都想分沾,是正常的,我是凡夫俗子,怎麼可能例外。目前我寧願年輕地沉默,拒絕恃老賣老地暢所欲言,卻不能擔保日後的我會不會打倒今日的自己。若我可以趁自己仍然清楚,清楚當輪到自己說話,話也必然是沒有意義的話時,就把那枝鑲了鏽花的咪,轉贈給積了幾十年苦水急着要吐的惡毒老人,我想我是應能得到善終的。

不文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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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種善於調和分歧的人,一有不合,傾向直接撒手不理,也可算是沒責任感,在哪裡也如是。現實生活過得不賴,對權力不太戀棧,亦沒需要從別人的認可獲得自信,累積政治籌碼,沒有了社運,我的人生仍然無缺。進退自如,不上身,不留痕,隨時就能離檯走人。

因此曾經有人問我,到底是為了甚麼而寫。我說,寫,只是一瓣興趣,聊以發洩,也沒有甚麼動機或是盤算。筆友甚麼的,我不想要,只是既然寫了,擱在一邊封塵又很浪費,就順道投稿而已。況且投稿是A君的決定,我是被動的,只是幾年過去,為別人提供多些看法的副作用就浮了上面——我自小就因為耳聞目睹過太多家長胡亂育兒,灌輸錯誤觀念給下一代,而萌生教仔的「志向」,想要糾正小朋友對長幼有序的盲從,想要提醒他們對抗學校的權威,想要使他們知道這個世界不是藍就是男紅就是女,所以這個副作用也是不可多得的。

起初我真的以為自己可以像個文青,後來才發現進入文青的世界,不可以徹底地顛覆,頹廢也要適可而止,有點格調。早被左翼理論和烏托邦思想滲透的所謂文化界,容不下爛躂躂的我。

文青是反對地產霸權,反對大眾文化,喜好攝影,不聽流行曲,不穿有牌子的衣服,去旅行有如去苦行的。但我會隨波逐流,留戀物質,貪圖肉慾,聽熱門的音樂,衣着毫不簡樸清新,好逸惡勞。文青喜歡在資本主義社會玩很社會主義的lifestyle,逢是有非主流感覺的,就收歸為自己的主流,而我則不講究lifestyle,而且對很多事都沒有堅持,主流到不行。我沒有近視,有近視也不會戴圓框的眼疾輔助鏡(俗稱眼鏡)。文青封村上春樹為偶像,鍾情散行斷句,我受不了村上春樹,也受不了對着一塊鏡反思的藝術。當文青逛序言,蒲唱片舖,自行捲煙,呑雲吐霧,我懶惰到一個地步,連很能表現文青生活態度的煙都提不起勁去食。

有怎樣的個性,就會寫出怎樣的文字。文青是我城前我城後的,但我抗拒這樣稱呼香港,因為它親暱得令我反胃。我沒有氣力去夢囈,如何重建一個美好新世界,如何為無聊小事嗚呼哀哉一番。我只會思考如何克服令人絕望的現實,如何解決擺在眼前的困難,然後寫下,務實得乞人憎。我對於社區團結,互愛互助毫無興趣,我樂得孤孤單單,流離浪蕩,做一個糜爛的城市人,leave everything detached。我用文字,無遮無掩地暴露自己的悲觀,而不矯揉造作地埋怨城市的無情。當無情是事實,我就會接受它,像骨碌一聲呑下一顆藥丸一樣接受它。

我沒有想像的能力。我只有抗爭的決心。很多時候我會因為陷進悲觀之中而變得兇狠而不近人情,冷漠而罔顧道德,最後從乞人憎過渡至犯眾憎。不朋不黨而自成一角的文青或社運人,是很難成立的一個角色,所以我不是文青,也不是社運人。我是一個埋不了文青堆的棄將,不合群又不有趣的不文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