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264

離開Shepparton,意味終於要離開澳洲,回歸香港。避世隱居提早完結係好係壞難以得知,但明明已經缺乏計劃都仍然可以趕唔上變化,確實係無法預期嘅事。

Shepparton嘅夏天相當乾燥,由安頓落黎嘅第一日起,我鼻腔一直有血。所謂有血,係鼻涕有血絲,係偶爾集中精神深呼吸,感覺到異樣嘅潮濕,原來又有血,結成血屑血塊,周而復始,然後習慣。唔知道身體健康嘅人係咪都會因適應不良而經歷血起血落,但我嗜血,染血反而歡樂,反而見獵心喜。理性限制人刻意自毀,我向來認定自毀係愚蠢舉動,但每有意外小傷,撇除事後會有疤痕殘留,單係血色素浮出皮膚表層嗰一剎那,我見到嘅往往係紅嘅熱烈同生氣。我探知唔到呢種心態係咪據講存在於人心嘅求死本能或自殘傾向使然,但因無傷大雅無關生死而可以放心甘之如飴,大抵為實。

血之於我,無可無不可,然而講唔上任何掙扎搏鬥,血原來已經以身體警號嘅姿態,無聲降臨某人嘅身上,我嘅世界。預防勝於治療,電視廣告勸世良言早有盡責提醒,但到頭來人仍然係後知後覺,誤判反常,然後到忽然確診而陷入驚恐,然後試圖強悍同樂觀,陷入理所當然嘅貪生怕死。壞消息從接收到分析,我用咗一秒去平息,又好似用咗一日去震驚。明知道無常實則有常,生老病死自有永有,但當關切自身,我地就係咁容易就可以受到煽動,甚至不由自主咁質疑惡人嘅福壽綿長,控訴命運嘅橫生枝節。假如我有信仰,或者我離可以稱為考驗嘅考驗已經不遠,而由來無解嘅嗜血,亦靜悄轉化為身在福中不知福嘅年少象徵。

冇幾耐之前,同友人傾開閒偈,佢問起我信唔信人有靈魂,而我斷然回應:我信唔到,可能時機未到。由細到大,我好中意睇啲挑戰基督嘅笑話笑片,小學嘅時候更曾經因為喺宗教功課上污辱耶穌而記過缺點。用理性用辯證去質疑宗教,強求信徒解答上帝嘅喜怒無常,嘲笑車禍生還者嘅自欺欺人,力圖令宗教理論陷於混亂,我樂此不疲。但隨年漸長,尤其是從非關神學嘅學術角度去認識宗教嘅發明發展之後,我漸漸明白到一個具有堅固神學基礎嘅宗教徹底瓦解,對全人類嘅後果必然係弊多於利,而輪迴永生天堂地獄之說,即使仍然無法令人全盤接受,但心有所寄對一般人嘅重大意義,早已經超越爭拗。上帝霸道無理表面上係自相矛盾,但實際上係一個無懈可擊嘅設定,因為佢就係要夠霸道無理,至可以同世事無常相契合。同樣,來生必然會更好嘅價值唔係在於說服,因為確診患病已經夠曬證據確鑿,佛祖會普渡眾生,只係為人嘅情緒撥出一道長開大門,皈依與否,全在個人需要,以及時機。

我細個極之幼稚,曾經誤以為宗教遲早一朝失勢,然而事實上宗教係同人世苦難相生嘅自慰工具,只要人類文明存在,永遠都唔可能消亡。神由聰明嘅人所創造,隨後因人嘅迷信得以延續,甚至主宰人類歷史千萬年嘅發展,完全係因為信神雖則唔會幫助解決問題,但無常兜兜轉轉總會令人需要依靠。遠喺農耕文明興起之前,人類見山畏山,見海畏海,無不深信神靈存在,迷信至極。當時人命生死天氣陰晴難以預料,具有通靈能力嘅巫師,就因為接通難以名狀嘅神靈,而成為值得敬重嘅權威,獲得信徒嘅擁戴,但現實難題仍然解決無方,人仍然彷徨無助。直至文明興發,神廟逐漸林立,多神宗教體系日益成形,人格化嘅神向人類保證死後至係生命嘅真正開始,形象萬變嘅神啟示生命只係無窮輪迴嘅一段小節,悟得正果嘅神看破世間無非過眼雲煙,心存終點在望嘅勇氣,信者於是比過往更能承受現實中嘅朝不保夕,悲歡離合。再到多神走向一神,個別宗教集百家之長,默默播揚聖旨,自命不凡嘅真神終於借先知之口,為創世搵到解釋——災難演繹原來早有安排,堅信上帝就可以兌換天國團聚嘅應許。當大家都為自身渺小而陷於低潮,末日救贖繪形繪聲,真主領導可保戰無不勝,勤於事功又居然導致國富民強,神權自然高於一切,榮耀歸於上帝,絕對係大勢所趨。

面對苦難,人嘅呢種謙卑係一種必然,同受到啟蒙並非衝突,亦唔係歌德尖頂足以屈就而成。再狂傲嘅人,都必然有軟弱嘅時候,而知識上嘅啟蒙,對理型嘅尋索,並唔可能抵銷如形隨形嘅苦難。食齋減壽雖然無稽,但當喺某套世界觀之中,心誠則靈,有求必應,人就至少可以為所愛嘅身邊人略盡綿力,有所作為。即使化險為夷只有千分之一可能,衣紙遇火之後亦不過灰飛煙滅,人將可以做嘅盡做過,就可以心安理得,如常夢醒。神如在,或者佢自始至終都只係一個強迫症患者,無意操縱凡人命運,只係手上有一個掣,生死生死生生死死死死生生,無終無始,亦無始無終。當次序無法自然結束,亦可以無休止重複落去,礙於無法確定規矩應當終結於生或死,於是佢只可以繼續隨機應變,順便左右光明同黑暗。而假如神同樣有煩惱,我地亦應該同情神,從而說服自己善人罪人天才凡人阿貓阿狗都離唔開一開一關,萬物生而平等,接受漫長嘅一屋暗燈。

識性以黎嘅大部分時間,我都好努力自我克制,保持堅強,因為我明白情緒波動往往只係因為一句再見所引發嘅負面聯想,只要轉身抽離得夠快夠若無其事,悲傷就唔會血流不止,天黑天光日子都係咁過。因為堅信人死如燈滅,堅信隨機嘅相遇只會以命定嘅分離收結,無神論者嘅心理關口份外難過,鎮痛嘅選擇,只淨低透過比較悲傷去減輕悲傷,but sometimes it just doesn’t work。我寧願我可以軟弱到忽然期望有下一世,有天堂或者地獄,祈求上帝准許我再有機會以某組身分擔演某個角色,甚至可以將我呢一世僅有嘅開心保存到未知嘅日後——只可惜中世紀已經湮滅,而我始終係自命清醒嘅我,要別難別,要信難信,拾遺半途,時機未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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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257

E682E719-1FF4-4BC8-993F-EE24F7A6C9B4新工啱啱好做夠一個月就不歡而散,又再驗證我喺現實之中真係一件廢物。最無藥可救嘅係,我每次都唔覺得自己要負上所有責任,而對方又總係認為我圓滑有欠,不可理喻。當結局總係一早有跡可尋,而我既無力修正,又放唔低自尊去修正,真正無藥可救,莫過於此。

新相識,第一印象往往影響深遠。回想到埗當晚嘅政見交鋒,或者彼此嘅距離,早就已經遠得清楚,只係我撤退得太唔及時。餐廳員工計埋我合共四人,當日去火車站迎接我嘅係一對待人接物算係相當友善嘅中國夫婦,佢地等緊澳洲當局批准永久居留,已經駐守當地七八年。大約知道佢地背景之後,其實我好應該克制自己,考慮日後要朝見口晚見面,考慮佢地係話事人,三緘其口。偏偏,即使開初只係講飲講食,兜兜轉轉都總係無可避免咁要同人傾到香港,傾到港獨,然後世界大戰。面對中國人,面對階級較高嘅經理,幾傾唔埋,都理應唯唯諾諾聽完就算,但我依然故我,抵唔到頸,就算單打獨鬥都要死撐,係道講香港人點解想要民主,解構炎黃子孫呢個概念,最後爭辯咗接近三個鐘。嗰三個鐘,我其實未有表明心跡,坦言所有真實想法,但諸多解釋而又倔強倨傲已成餐廳半數人眼中嘅事實,後來佢地話我唔夠合群確實係不無道理。

 

之後,中國人同我都算有共識避談政治,但遇到廚房打雜阿嬸,又再有新挑戰。阿嬸年過六十,早年自中國逃難去澳門,輾轉定居澳洲。面對上咗年紀嘅老一輩,期望理性討論確實好離地,我千方百計順佢意去講,喺可以認同嘅時候都盡量認同,例如美帝搗亂中東,共產黨至治得住中國人,我點曬頭,亦有平心靜氣加一腳分析。但當佢講到佢唔中意某啲大國干涉中國內政而我又詳細陳述中國積極干預非洲南亞等地內政之際,佢就開始落閘,認定我逢中必反。我話,全球化嘅世界,國與國嘅交涉同暗盤操作明明在所難免,佢都點頭,然而佢喺得知中國都有咁做就突然充耳不聞,機件故障,顧左右而言他。其後某日佢又同我埋怨香港亂源就係反對派為反而反,我就諄諄嘗試解釋香港議會拉布嘅結構性原因,佢聽完,似懂非懂,又唔太想答我嘅問題,自此就再無交集。再加上某次有外人過黎觀摩食物製作,但阿嬸無法以英語溝通,我同對方用英語講解日本飲食文化講到阿嬸認為我又好自以為是,大家雖然未至心存敵意,但芥蒂已經難以根除,而我又係早知要自控偏又毫無悔意。

傾偈始終唔係我嘅強項,而我又太唔擅長對世事一笑而過,唔夠信心就唔想做,呢啲都係我長年無解嘅頑疾。餐廳位處小鎮,平日生意少,有時全日可以一張單都冇開過,主要收入來源係鐵板燒。搵工嘅時候,對方只係含糊不清咁話做侍應定廚房視乎情況,從未提及要學炒鐵板,但我樂意學藝,自然亦唔抗拒接手,問題只係未意料到只係練習過兩次,完全稱唔上學有所成,我就要粉墨登場去面對十幾個客舞鏟拋碗。為我示範嘅中國人夫同我講,自己當年都係僅僅學咗一次就上陣,最緊要係調整心態,其他都係手辦眼見工夫,儘管去試。處於唔知係自己太文弱定現實太苛刻嘅關口,為顯示我願意接受他人安排,我勉強著起非著不可嘅日式廚師制服,放手一搏,成晚都戰戰兢兢,一步一驚心。

當晚,除咗引燃點火唔太成功,再加好幾次因為力量拿掐唔準而飛咗啲蛋落地,我嘅第一次鐵板燒表演大體無礙。曲終人散之後,我鬆一口氣,中國人夫都有鼓勵我,話我上手算快,表現良好,只係我仍然喺道思量嘅係,明知學藝未精都照樣上陣但求僥倖過骨呢種態度,係咪就係一種將就,一種成熟,係咪就係傳說中嘅出到社會就要妥協。作賊心虛,但又要極力掩飾自己初出茅廬,唔想以新手身分迴避失敗,但又難免念及自己有份接受差遣亦算係同謀——即使人客未有面露難色,甚至寬容鼓掌,我始終係疑慮重重,無法釋懷。另外,中國人妻為大局著想,周不時走黎幫我調整火勢,又成日哄埋我耳邊交帶提點,亦令我非常難堪,因為咁樣睇喺人客眼內會有相當唔專業嘅效果,變相降低客人對呢間餐廳呢種煮食方式嘅好感,而我心有不甘,亦只能硬食。再炒幾次之後,我提出再加訓練,希望觀察之前可能觀察未周嘅細節,以免傷到自己或者周圍人客。當中國人夫竟然爽快應承再教我,我喜出望外,精神一振,剎那間,我發現自己已經有啲斯德哥爾摩,隨即為自己心中微弱感激之情而警惕。

聖誕前夕,雖則晚市都只得小貓三四隻,但鐵板生意算係可觀,連續幾晚都旺場。我炒鐵板固然偶有失誤,亦逐漸熟手,對餐廳事務亦越黎越上手。大概係由於餐廳大多數時候都門可羅雀,中國人妻事無大小都親力親為,我落緊單佢又行埋黎嘅情況經常發生。對佢黎講,一定係擔心我力有不逮,管理心切絕對唔難理解,但前提係我自問從未得失客人,而且有唔明就必然會主動去問佢,佢根本唔需要過於費心,用近乎人盯人嘅戰術幫我補位。我唔肯定係咪每個老闆或管理層都會人盯人式監管下屬,但假如一兩檯客都服務不周,呢類侍應亦未免太落後於一般侍應嘅水平。我盡量啞忍,由得佢事必躬親,直到佢又監住我落單再懷疑我冇擺筷子落外賣袋,我終於趁機同佢提出建議,而結果就係大戰收場,佢㷫到斷章取義,認定我做得唔開心,激動衝入廚房打電話向同我素未謀面嘅老闆投訴,叫我執埋包袱走。

我自然唔敢排除係自己不擅言詞,令佢有hard feeling,而佢反應大作,大動肝火,亦令我始料未及。其實平時我地已經甚少對話,而且每次我想講多兩句佢都會失去耐性,嫌棄我講嘢「沒重點」,事出必有因,呢點分歧由第一晚我地三人談論政治就已經出現。中國人夫成日都拋啲非黑即白嘅偽命題出黎迫我二擇其一,譬如「你說你香港是不是沒飯吃到非鬧獨立不可?你回答是還是不是!」我徵引例子,條陳因果,佢就打斷我,叫我唔好遊花園,唔好東拉西扯。佢話「西方民主也是洗腦,好不了中國多少」,我試圖分析何謂洗腦,佢聽唔夠半分鐘,又埋怨我成日都畀唔到一個簡短明快嘅答案佢。大家背景唔同,往往對同一個詞語同一件事有迥異嘅定義或理解,佢地叫我聽佢講,同埋顧及聆聽者感受,但事實上壟斷發言嘅並唔係我,而係一直話「咱們老百姓不想管政治管政府的事」嘅佢地。與其話同溫層以外嘅人,我實在唔識溝通,倒不如講清楚,我根本係難以接近到去到邊都只會係性格不合嘅孤僻者。

然後,解釋已經毫無必要。「你不主動問客人要不要添飲料,客人一定渴得要命,公司也會損失三塊錢!」我唔否定中國人妻嘅服務周到,亦認同佢好多工作上嘅合理指示,但我亦認為人客有需要自然會嗌我,後果唔至於佢所講咁嚴重。「印度人他們就是喜歡吃辣的!」佢加辣椒落碟刺身豉油道,我不明所以,連個客人都問我個汁係for乜嘢。「鬼佬都是覺得自己小孩是最棒的,不像我們亞洲人要小孩堅強。」佢叫我唔好同個主動同我講日語嘅小朋友講日語,以免傷到佢初學者自尊,我即時反彈,又令佢無言以對——呢啲只係人生路上小到不能更小嘅挫折,唔講日語同樣可以有其他獻醜可能,就算唔講外語,佢噏錯其他嘢都一樣可以成晚唔開心,根本同我講日語毫無關連。要求下屬做侍應做足所謂本分,又要唔畀空間下屬自己摸索試錯,再加價值觀極之不合而又各有各自以為是,佢嘅耳提面命,我只敢遠觀,實在不敢褻玩。

世人嘅做人原則確實係好簡單,而喺避免滋事但又不停滋事之間輪迴嘅永遠只有我。「就是為老闆好好賺錢」呢句,多得佢地日夜重提,我完全了解到佢地嘅盡心盡職。「兄弟你聽我說,我覺得你的個性呢⋯⋯」嘅後續對白,人貴自知,我亦一向心知肚明。針對自己言多必失嘅缺點,我刻意保持必要沉默,結果往往都繼續係同人口角衝撞,勢成水火。呢個世界有太多我唔想成為佢地嘅人,即使我努力走出同溫層,為更實際嘅目的改變自己,結果就算唔至於對牛彈琴,大家相處落都係冇癮。或者我真係好唔適合做人下屬,或者我直頭係唔適合做人,長年累月自我拷問,答案仍然係同一個。

世界終究只有現實,無法接受或改變現實嘅人,簡而言之就係一事無成,唔配喺現實苛且偷生。憎恨他人,我唔太諗到理由,但憎恨自己,永遠可以列出無數理由,然後再逐點逐項分類說明。每每靜心觀照自己,我都無法抑止對自己嘅強烈厭惡,同時覺察到世界對我嘅排斥反應,兩者合流,就形成一股消極。人類嘅世界實在太難捉摸,人要有幾強大嘅鬥志同勇氣至可以包容到世人,包容到自己,我經常都諗呢個問題,但越反省越得唔出結論。或者一切都係源於我太深深迷信於厭惡世界,厭惡現實,歸根究底都係源於厭惡自己嘅定論,自困於森然而淺窄嘅虛構神廟,唔願意得救亦自然無法得救。又或者,災難根源在於本人,本人存在就製造災難,希臘悲劇式嘅設定,只有希臘悲劇嘅收尾至可能善始善終。

Day 2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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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動筆記事,人在澳洲,已逾半年。離開駱駝農場之後,過嘅不外乎近似留學嘅生活,住係學府周邊,行則深居簡出,衣食因不勝餐廳高價而自己一手包辦,陷入又一次日夜張羅。張羅過後,向南直飛,沿澳洲南部海岸露營遊覽,時間因為相對主義而份外飛快,於是眨眼間,又回歸到繁囂,遁入凌亂不堪嘅新地墨爾本,重啟營役。

喺澳洲短期居留,心態唔同忙裡偷閒嘅旅行模式,每日都係極其平靜而有規律。某程度上,我深刻體會到傳統女性嘅勞累,唯一唔同嘅係我係有得揀,而佢地毫無選擇餘地。外出工作作為傳統男性同現代都市人嘅平常責任,家頭細務,一般都係外判畀人做。男主外而女主內,女性天生能力次等,女性較擅於照顧嬰幼,無一唔係支撐父權結構嘅有力說辭,而機會成本嘅計算,僱傭合約嘅流行,則係我地將一切假手於人但仍然可以理直氣壯嘅理性理由。每日留喺屋企,自己煮飯畀自己食,自己執自己間屋,自己洗自己嘅浴缸,顯得反常合道,踏實新鮮。只可惜草根出身,生活難免後顧之憂,自命有志,又唔甘心流水無情,呢種日子喺可見嘅將來都好難化為真正日常。

步入夏季,我會合從香港過黎旅行嘅雙親,向南進發。我同生父嘅關係其實早已極為疏遠,過往返到屋企,一係當佢透明,一係就針砭佢嘅言多必失,好言不出口,結伴同遊一度係我敬謝不敏嘅事。只怪人同人之間最難割捨嘅就係感情債務,佢一日係我所關心嘅人嘅另一半,我總要顧慮中間磨心感受,盡力包容,或者呢啲就係俗語所講嘅愛屋及烏,身不由己。

一直以黎,我努力化約我對佢嘅鄙視為我生性待人刻薄,諸多刁難,但自知自己不過係一心想擺脫與生俱來嘅連繫,重新做人,現實總要面對。若然佢只係尋常路人,再無知再愚昧,其實亦與我無尤,無奈每個人都會深受家庭教養影響,我從自己身上實在見到太多我自己都無法接受嘅劣根。用足足一世人嘅時間去洗刷另一個人嘅陰影,另走極端,自我鞭策,越想盡力越難成事,但大腦內置反思功能,想要戒絕自省又談何容易。家庭旅行表面風光,但因為生父同場,因為日夜相對,結果我忙碌於觀照自己本性,多於尋歡作樂,道別之後,憂愁反而更加揮之不去。

一路上,佢幫手少,認叻多,日日都有令我睇唔過眼嘅地方,一如預期。佢並非十惡不赦,傷天害理,只係扭甩個燈膽又話個燈膽有問題,掂乜爛乜。佢亦唔係對動物無感,只係見到野生動物,叫佢唔好騷擾,佢係都要餵,而且重伸手去掂,慣於物化動物,愛心欠奉。見到wallaby,叫佢解釋點解佢認定眼前嘅wallaby係袋鼠,佢答唔出,聽完解釋又執口水尾話自己都知。突然問澳洲有冇足球睇,畀人糾正完澳洲唔興之後又扮冇嘢,又話世界盃好少見澳洲。入夜之後打麻雀食詐糊,賴燈光賴眼花賴人捉到佢,賴足成晚唔停,唔想賠錢。語言不通,疑似得罪到人又怪人地連杯水都唔serve佢。一意孤行,執意買一塊自己唔識處理嘅牛扒,勸佢買啲易整又好食嘅又唔聽,衰咗就話澳洲嘅牛唔好。意見多多,但內容一係一般人都諗到,一係就不切實際。諸如此類嘅事其實數曬出黎都係無傷大雅,但積埋積埋,就足以拼湊出佢喺我心目中嘅地位。

唔怕坦白承認,我嘅本性其實同樣庸俗可鄙,不知上進,無心向學,自私自利,喜怒哀樂形於色,斤斤計較藏於內。但或者正如大觀園內總有清醒人,周作人成年後亦同周氏族人劃清界線,眾人耳濡目染而不自覺固然係尋常,但亦總有少數人難以久留,設法逃離。大概,我就係想錯誤從我呢道開始可以告一段落嘅嗰個人,而之所以立心終止一脈相承嘅錯誤,亦不過係曾經身受其害而生嘅反作用力所致。

記得小學某年某次考試,我英文科表現失準,跌出九字頭。我從來係懶散嘅小朋友,未有養成過任何溫習或閱讀習慣,基於付出唔多亦唔會期望太多嘅前提,成績高下向來唔太關心。點知試卷發還當晚,生父屎忽痕,走黎橫加批評,插嘴質疑我英文點解會退步(平時管我功課一向係另一位家長嘅角色,佢唔多理)。我極為反感,一怒之下就反問唔識英文嘅佢憑乜話我唔好,叫佢咁叻就試吓做嗰份卷。佢嘅反應,如今我已經印象模糊,但佢嘅回應,大體上應該係擺出家長權威,話我做得唔好,大人自然有資格批評之類。我只記得我事後好唔服氣,對於以力服人日益抗拒,要努力以理服人,亦逐漸成為我求知若渴嘅原動力。或者,呢次嘅所謂頂撞,亦係事出有因,冰封三尺畢竟非一日之寒,但更瑣碎嘅舊事,我已經recall唔到,亦唔想recall。

小朋友總有好奇心,但懂事以黎,除咗自己蒲圖書館,冇乜成年人認真教授我感興趣嘅知識。呢種問無可問又無法力陳理據嘅苦悶,直到智能電話普及,至有所排解,而放唔低面子嘅人,又因此而遭遇到更多挑釁。記得某年某月喺舊居附近茶餐廳食下午茶,我問起炸兩嘅名稱由來,佢信口噏咗個解釋話油炸鬼永遠係一孖上所以叫炸兩,自信滿滿。由於我目無尊長已成習慣,稍加推理又認為此說不通,就隨手拎起電話尋根究底。當年Google仍未成為主流,Yahoo!知識較為常用,我睇完,隨即將炸兩嘅起源讀畀佢知,佢竟然唔係第一時間反思,而係話各有各說法,冇話邊個啱曬。由於我已經太習慣佢嘅太習慣唔識扮識,真係完全唔識嘅時候就擺出唔識係好合理嘅無賴姿態,極致展現就係一句惱羞成怒嘅「大家觀點與角度唔同」,由嗰一刻起,我已經傾向唔再信任呢個人,就連交帶佢做嘢,如非必要都係可免則免。而成年人唔一定要尊重,老人唔一定要孝敬,亦自此成為我嘅反動信條。

活到老學到老本來只係美德,並非必然。人隨年漸長,學習能力大不如前,我都非常理解。我唔渴望自己生父係Alpha male,亦唔介意佢胸無點墨,身無長物,只係無知無才而又要指點江山,經濟能力一般而又要包攬父權社會特權呢種中年男性形象,長期籠罩我嘅童年,無可避免咁扼殺咗我嘅仁慈,種因得果咁催生咗我嘅獨斷獨行。久習佢所灌輸嘅做人方式,自身理智又大加排斥,於是我長年暗中提醒自己要謹言慎行,唔好變成自己最厭惡嘅人,哪怕只有半分相似。為清理易於滿足現狀嘅遺毒,我強迫自己嘗試博覽群書即使結果總係力不從心;為避開錙銖必較嘅污穢,我強迫自己君子厚道與人無私即使結果總係同友人各走各路;為遠離易喜易怒嘅無常,我強迫自己寡言內歛多做事少說話即使結果總係陰沉過度難以自拔;為翦除見高拜見低踩嘅惡俗,我強迫自己挑戰權威遇事不平例必挺身而出即使結果總係骨氣上頭然後無功而返;而為咗成為一個比佢更令人敬畏嘅人,我最終強迫自己是非分明原則堅定,為咗保持一貫原則而好勝好辯,結果就係對任何人明知毋須強硬亦強硬到底,最終追悔莫及,自作自受。

從社會學嘅角度睇,可能一切自我否定嘅努力,都係源於拒絕階級遺傳。從佛洛依德嘅角度睇,可能一切都係戀母情意結作崇,弒父之心如同性本能。胡蘭成喺《今生今世》曾經轉述張愛玲語,因為愛過,所以慈悲,因為懂得,所以寬容,力證自己如何深得張心,因為張對佢極為慈悲,極為寬容,直至一刀兩斷之前。我相信,一切感情都係合則來,不合則去,而親情例外之處,在於一方係主導,一方係被動,而主導一方嘅付出,絕對會槓桿得出合乎比例嘅慈悲同寬容,因為被動一方人格嘅極大部分都係由主導一方所形塑。被動一方之所以會對主導一方無法原諒,無法同情,大概亦只可以歸因於愛嘅匱乏。

旅行期間,我將由細到大所目睹過嘅畫面,密集式咁又睇咗一次,隱約摸索出自己假性孤獨嘅源頭。過去我唔知道問題出喺邊,未有逐項小節好好記錄,但當我嘗試思考點解我雙親畀唔到一種彼此極之相愛嘅感覺我嘅時候,我又更深切了解到生活其實旨在找到個伴侶嘅道理。外人睇,好難代入到我嘅觀察,事關佢地冇婚變冇分居冇家嘈屋閉,稱得上係一切還好,但我諗,或者只係大家都安於現狀,無心再生枝節居多,價值觀唔同,忍得就忍,讓得就讓——要相知相愛,畢竟需要好深嘅緣分,莫大嘅運氣,對凡夫俗子而言,好來好去已經係超額完成。

露營路上,我生父成日坐喺道等食,食完就點佢另一半去洗碗,而好食嘅嘢,佢成日都係先食為快,食淨一啖就畀佢另一半。生果切開發現有爛,「爛嘅你食」,講出黎非常之咁雲淡風輕。由於佢另一半為人隨和,又或者已經習以為常,不忿嘅只有旁觀者如我。喺極之細微嘅事上面,佢好中意侃侃而談同逞英雄,例如捉盲棋或者掟豆袋。即使佢往往係勝在僥倖,或者池中無魚蝦為大,佢都好中意嘲笑人地嘅技不如人。佢以樂於助人者自居,自細到大,幫外人做啲舉手之勞嘅事都唔會推托,但喺我嘅心目中,每每真係需要承擔責任同解決困難嘅時刻,佢都係缺席居多,而且係拒不認錯嘅典型人物。一次旅行,廿年積怨又再浮上水面,自然不過。

提及責任,有一件小事,當事人大概冇擺喺心,但我終生難忘。嗰一晚,佢另一半拎咗把新買嘅陶瓷刀出黎切生果,履行人妻職責,一邊處理生果,一邊宣稱把刀係非一般鋒利。忽然,佢童心發作,向刀伸手,佢另一半猝不及防,一閃避就切到自己手指公,皮肉分離,血如泉湧。生果嘅顏色,客廳嘅佈局,我已經唔記得,我只記得當時我同比我更細嘅細妹都不知所措,而佢以貌取刀,竟然一啲歉意都冇,只係一味投訴做乜買把咁嘅刀,投訴佢另一半唔應該下意識閃避等等等等。因為習慣,所以麻木,因為厭惡,所以絕望。旅行首日佢急剎車導致佢另一半撞傷大半邊手臂,事後係咁怪自己唔熟路怪前車有問題,若然係舊時嘅我,可能又會好錯愕,但事有前科,見怪不怪,如今嘅我已經接納咗——天下無不是之父母呢句說話,佢早已為我預先解構。

離開墨爾本嘅前一晚,我地喺皇冠賭場流連到深夜。佢嫌佢另一半唔敢落注,又唔識賭,自己好瀟灑咁去咗一邊玩百家樂,而我就同佢另一半玩啲簡單嘅過一過手癮。冇咗佢喺道講佢啲背離概率原理嘅賭博策略,我耳根當堂清醒曬,賭場當堂都好似通氣咗。佢另一半係睇人贏已經好似自己都有錢落袋咁嘅人,親自落注又船頭驚鬼船尾驚賊,我地買啲唔太用腦又有得患得患失刺激吓嘅,純粹諗住打發時間,點知最終竟然好好彩贏咗六七百澳紙離場,可以話係又食又拎。因為自己數學同記牌向來唔叻,對賭博嘅興趣不嬲唔大,但嗰晚喺賭場,離開嘅時候,出乎意料,我居然有種如釋重負而又盡興而歸嘅感覺。

佢地返咗去佢地嘅時區之後,我嘅時間又重新變得充裕,心情亦已經還原如初。唔記得由幾時開始,我明白到向冇思考過責任嘅人追究責任係於事無補,而且養大一個孤僻成性嘅頂心杉都唔容易,佢總算為自己嘅魯莽生育領受咗最大嘅報應,當係乜都還曬亦算係公道。我曾經憤恨到,發出連佢喪禮都唔會出席嘅壯語,但事到如今,我只望佢另一半同佢安樂相處,享受歲月靜好,而佢個人嘅得失生死,於我已經不痛不癢。生性已經腐敗,近乎原生嘅傷痕終究難以癒合,未好嘅部分,我唔挑揭,唔擴張,只望人體有餘力自行逐層修復。

關於移民與留守

人在澳洲,經常有人問及我係咪有意移民。我每次回應,都總會言及白人世界嘅自在,福利制度嘅安全感,可以遠離繁囂嘅可進可退,但自始至終,我從來未認真考慮過避禍而去,一走了之。即使我預視唔到香港民族可以喺我自己有生之年企穩腳步,重新上路,我都希望以無用之身,權充香港覆亡嘅見證人,為世人眼中嘅時代必然,盡道義上嘅責任。移民係理性可行嘅,但呢種良禽擇木嘅理性可行,已經誘發過上一代人舉家遷徙,推動呢一代人付諸實行,我地再做,所得到嘅結果亦只會係世代為禽。良禽之語,終究係一個比喻,我之所以唔願意屢屢聽到香港人自比為禽,係因為我相信我地係有力建立文明嘅靈長物種,更係受過自由平等思想洗禮嘅現代人,昂首挺胸,直立向前,係我地嘅選擇,亦係我地避過淘汰嘅條件。

香港必死無疑,雖則係我最常用嘅社交措辭,但絕處自可逢生,亦係我所相信嘅理念。或者因為我係文科背景,對計算同修復程式一竅不通,缺乏處理理論漏洞嘅能力,因此我只識描述願景,只識閱讀歷史,然後循非理性嘅思維,尋找苦悶嘅宣洩出口。故此,香港嘅本土主義可以行到幾遠,我雖不抱奢望,但始終心存僥倖,期待理想成真。而香港有冇軍隊,同埋香港主流嘅想法支唔支持港獨,對我而言稱唔上為窒礙——何況強權壓迫,亦非只得香港至要面對嘅窒礙。

揭竿起義,軍事力量從來係叫價力強嘅底牌,毋庸置疑。十九世紀,太平天國上無明主統帥,下無服眾願景,單單仰仗農民作亂,就足以同滿清拉成均勢,可見武力之威。然而,以武制武,已非香港必由之路,因為今日嘅世界,唔係十九世紀嘅世界,而中共亦非滿清,郁啲就出動軍隊。舊時代資訊傳播慢而欠透明度,國際關係連繫疏鬆,舊帝國因外來強權嘅有限度干預而得以我行我素,但新時代嘅天命已經歸於互聯網,國際貿易又牽一髮而動全身,任何政權輕啟邊釁嘅代價不菲,一切已經不可同日而語。除非中共斗膽喺香港動用大殺傷力武器,敢於挑戰西方文明人道主義,否則任何鎮壓方式都唔會上升成為死傷數以千計嘅程度,因此香港自然亦唔需要軍隊去對抗。

我地成日幻想解放軍嘅強大,嘲笑香港人嘅文弱,但回歸現實,港獨鬥爭嘅戰場之上,根本唔會出現硝煙同屍體殘肢。如果真有嗰一日,中共不惜盡地一煲,咁亦只係反映出共產黨已然淪為強弩之末,香港會得到鬆綁,抑或是要同中國同歸於盡,亦係唔到我地去力挽狂瀾嘅後話。所以,要推動香港民主發展,要同中共周旋,要嘅先係內部團結,旗幟鮮明,然後靜待大局漸變,伺機而動。槍炮力量,應該有排都未係關鍵條件。

而談及內部團結,即係到底香港主流想點,一直都係唔同派別嘅分歧所在——以先知自居嘅性格巨星,抽秤左膠嘅規行矩步;理想遠大嘅左翼人士,否定泛本土派香港人優先嘅排外情緒;泛本土派身土不二,鄙視大中華膠嘅愛國不愛黨自欺欺人;認中關社出身嘅泛民中人,又不滿後生一代橫衝直撞,畀位人入;勇謀不成正比嘅港獨青年,又嫌惡老人政治一池死水;政壇老人,又選擇性偏心於聽聽話話嘅青年接班人,而最後沉默大多數,想要嘅只係有樓有車嘅安逸。人人都話,攘外必先安內,安內無期,對外則槍口背向,難有成績,於是繼續廝殺,間中停火,然後又繼續廝殺,自反高鐵一役以降,循環往復。

雨革失敗收場之後,全軍盡墨。我開始諗,香港內部嘅分歧到底有幾無可整合,而且係咪非要對同為香港人嘅異見者口誅筆伐不可,畢竟我都曾經認為泛民不死,香港不興。不過,多得中共嘅蘇維埃盲點,堅決滅聲嘅處事手段,我諗各個派別三五年內就會無分你我,而具備天生神力嘅統戰者就係中共。

最近有兩件事,我認為幾有留意嘅需要,一係中共十九大嘅政治文宣,二係香港學界嘅民主牆風波。今年中共召喚大量影視紅星拍攝中國夢宣傳片,一如過往強調社會主義優越性同埋中華民族份屬一體,更得到地方黨部熱烈配合,會喺各大頻道戲院播放,可謂無孔不入。不過,揭開風光嘅表象,我地就可以得知,中共對分離主義始終畏之懼之,亦仍然認為版圖鞏固凌駕於維穩開支,而且堅持致力於收緊思想同言論自由去達致有效管治。大一統主義同民族主義從本質上就極難調和,中國勉力為之,可以死頂幾耐,我無法預計,但香港人由警惕而生嘅離心,必定隨時日而不斷發酵,我想像力一般,都已經可以想像。

假如中共沿用古老帝國,諸如羅馬俄羅斯滿清嘅鬆散方式管治,遠在片陲嘅香港人係唔會得閒搗亂,因為搗亂附帶巨大代價,從來係可免則免。放權交畀地方士紳或者公國領䄂自行治理,平民有事都唔會將矛頭直指政權,咁帝國就可以乘山高皇帝遠之便,免受衝擊,得以安居在上。偏偏,中共以社會主義混合民族主義為理論基礎,奉行一黨專政,就導致政權合法性低,國族論述又輕易破碎嘅結果。而中聯辦全面接管香港政府管治,亦係迫到香港人認清敵人,呢種對中共嘅厭惡,喺主權移交頭十年一直無聲無色。當如今一般人都知道一黨專政同民主自由嘅距離,稍有思考嘅人都可以消解中華民族嘅不合邏輯,中共又貪婪廣闊版圖,拒絕放權,可以選擇嘅就只有以意識形態宣傳杜絕攸攸眾議一路,而呢條路正正係香港人最唔習慣嘅。

中大出現港獨標語,本來係低成本打飛機,演為軒然大波,又係起於言者廢噏而聽者有意。中國留學生策動有組織反攻,愛字頭拳民進校發難,校長沈祖堯聲明反對港獨,網絡水軍潰堤而至,無一唔係中聯辦背後發力,而愛國親共之流應聲附和。學界輿論嘅搶奪,手段低劣,路線清楚,一下子就燒著所有香港人——港獨本土派義憤填膺,理所當然,但撕人標語嚴重違反民主牆精神,就連大愛左膠都攬唔起;拳民收錢開工,擾亂校園秩序,受過高等教育嘅中產都會睇唔過眼,包括泛民大狀。當事態已經發展至此,反中而支持港獨嘅,係港獨派,但愛國而擁護一國兩制嘅,都係撐港獨,結論就會變成成間中大以至成個香港都唔夠愛國,必待懲戒。本來,港獨志士要解釋港獨嘅源流,需要大量理論支持至可以發揚光大,但如今中共一聲令下,為淵驅魚,港獨就即刻遍地開花,可見計劃真係趕唔上變化。只要佢感到芒針在背,方針不改,七百萬人溝埋曬做獨派之日,喺未來十年內極快成真,之後港獨一方只要隨意煽動,火勢就會迅猛燃燒,可以話係值得慶賀。

知名昏君夏桀商紂嘅暴虐,就係將部落平民趕去姬氏對家,促成自己嘅滅亡。強大蘇聯嘅無產階級專政,就係將原本較為中立歐洲人趕向自由世界,變相自絕於鄰。由此可見,不論係人口寥落嘅部落定疆域廣闊嘅大帝國,喺歷史上,都一直重蹈覆轍,拎石頭壓自己對腳——古代暴君嘅本質,係不恤民情,近代狂人嘅死穴,則係心急冒進,一套主義照抄到底。蘇聯行先死先,其情可憫,但中共有前車為鑑,仍自信於富有中國民族主義特色嘅社會主義大一統,相對而言,可以話係自取其辱。所以我真切明白中共治下嘅中國人嘅絕望,亦由衷欣賞佢地移民歐美嘅決心,但我身為香港人,我希望嘅係可以喺香港活得自在,活得有尊嚴,而唔係離鄉背井去尋覓幸福。呢種舊香港人難民心態,係時候要割捨,係時候要中止。

我深信只有某一代人願意企硬唔走,安身立命,至可以成就下一代人嘅終極幸福。全體離散流亡,應當係大軍壓境嘅最後一著,未到絕境,點都唔可以輕言撒退。若然當日美國人怯於戰鬥,今日就唔會有美國夢。若然今日香港人棄械投降,繼續流徙,將來就唔會有新香港。可能呢啲都係文科生嘅一廂情願,加上民族主義幼稚病發作,但至少有人真係成功過,代表確實有成功嘅可能。回望十七世紀嘅五月花號航行,其實只係清教徒又一次另覓清靜嘅宗教訴求,但少數人嘅就地移民,協議共存,輾轉就成為日後自治契約嘅前因。正因為我地唔會知道當下嘅努力,可以為後人建立點樣嘅神話,保留幾多嘅價值,喺風高浪急嘅海面之上,我地更要一鼓作氣,向不可估量嘅彼岸揚帆頑強。

Day 140

第五個月,重新開始上山下鄉嘅浪漫。以知識分子自居,無疑係言過其實,但顧念到自己不擅勞動,體質孱弱,歸入其類,都算有理有據。早睡早起,異常充實,有糧食補貼代替出糧,亦有稍稍遠離資本主義嘅美妙幻覺,山林退隱,不愧為我自細嚮往嘅生活。然而,農場嘅運作始終旨在生產營銷,而自願下放農村之所以閒適自在亦全因有得選擇,若然事關權力鬥爭,每日要觀察政治風向,日復日嘅農務,必然令志不在此嘅知識分子如坐針氈,痛不欲生。因此,或者我實在唔應該將上山下鄉同浪漫掛勾,亂咁命名現代嘅經歷,畢竟真正嘅上山下鄉,只係一堆牛鬼蛇神,一片荒涼赤色,裝置而成嘅一道長久未癒嘅傷痕。

所以我地自得其樂,了無掛慮。每日晨早集合,分配好任務,點齊完器具,太陽至緩緩高升,但大家都充滿朝氣。固定日程係清掃養殖場地,然後將裝滿排洩物嘅運泥車仔推出廢物堆,間中亦會徒手翦除雜草,又會逐粒逐粒咁捋摘百里香,供芝士製作之用,全部都係手辦眼見工夫。即使烈日當空,久旱無雲,一個月都唔落一場雨,每日都如同乾蒸,但時間都過得唔慢,因為我地做滿一半就可以稍事休息,再做多陣就一點半,眨眼間就夠鐘收工。工餘時間,大家都好悠閒,沖個涼,撚吓貓,煮吓晚飯,嘻嘻哈哈。磨到夜晚九點左右,全農場就已經飲飽食醉,準備入睡,淨返機器運轉同雀仔叫。鄉郊安寧,名副其實,滿足咗我嘅預期。

某日捋摘百里香期間,房內只有我同兩個德國女仔隔枱對坐。三人兩個不銹鋼盤,工作毋須集中意識,在外旅人自然開始探問彼此背景。戶外工作嘅時候,我地一直唔多交流,但佢地衣著樸實,金髮彩目,眼神流露天真,由第一日相識起,我早就意識到佢地真實歲數明顯比我細得多,而佢地則再次低估我嘅歲數。同外人言談,少不免講到政治,又少不免要釐清香港中國關係,有時亦會講到香港其實冇民主,香港居住環境好差,諸如此類。然而,香港嘅淪落,既非三言兩語可以言明,要講亦要留意對象有興趣同有能力接收幾多資訊,因此我早有盡快帶過話題嘅心理準備。少女話,佢知道香港同新加坡一樣好現代化,聽完我講,就話民意至上係歐洲社會基本到無法再基本嘅文化,對於香港民選代議士竟然可以因為宣誓欠認真而遭禠奪議員資格甚為錯愕。我稍加承接,提及上世紀蘇聯向西擴張嘅霸道類比,幫助佢地理解,而佢地錯愕之後未有跟進,亦話自己對亞洲事務係完全唔了解。的而且確,遠東繁華餘燼飄散,對佢地嘅人生份屬無謂,而儒家文明對東亞嘅輻射影響,聽完亦唔會有乜深刻啟發,我地都係文明人,自然有默契見好就收。最後我地講返滑雪,講返德式白腸同Chinese food,垂死掙扎嘅故事敘述,好快就好似冇講過一樣,成為模糊嘅記憶。

記得年少單純嘅時候,我唔知道原來唔切身嘅苦痛,就唔算係苦痛。接觸理學,聽聞山中花開,唔等於人心中有花,亦唔太理解其中道理。直到接觸世情,至慢慢發現逾越萍水相逢嘅界線,急於傾吐自己嘅鬱悶,係一種違反社交禮儀嘅唐突,而人性嘅必然,就係只願意關注對自己有意義,或者令自己情緒有所刺激嘅人事。人嘅世界以外嘅苦痛,即使存在,亦只係無形無相無質無量。冇斷頭台,冇劊子手,冇死傷以千萬計嘅十年內戰,即使加鹽加醋大肆渲染拍成電影寫成小說,都不過係小城小事,無關世人痛癢。正如少女抱怨學校課程too much on Hitler and Jews,過去嘅,就已經成為過去——如今毒氣室已經清拆,以色列已經復國,二戰軍人已經死得七七八八,對某一代德國人而言理應銘記嘅悲劇, 喺另一代德國人心目中已經成為教科書上嘅陳腔濫調,令人麻木無感。

以避免悲劇重演為出發點,遺忘教訓,喺大是大非之前,確實係大誤之事。但遺忘,對一般人追求快樂而言,又係至為關鍵。記得越多,苦痛越深,古今如是。或者正因為一般人都嚮往快樂,嚮往平淡,呢個原廠設定已經無從修正,按照達爾文主義,某部分人就必須演化出自投羅網嘅心理,背負思想家政治家科學家嘅木枷,以稀釋人類種族滅絕嘅風險,為追求快樂嘅同類頂替原罪。諗通咗一點,人無法脫離苦痛,實在毋須自高自大,而自以為敢冒天下之大不韙,亦只係自我陶醉,事關一切都只係科學可以解釋嘅分散投資,多你一個,少你一個,太陽都會如常升起,知識分子以外嘅多數人類都會繼續驚醒,而又繼續忘記。

Day 96

大部分人,終其一生都未必會有環遊自己地方嘅閒情逸致,即使自己地方,大如澳洲,覆蓋荒漠雨林,係好多人嘅嚮往之地。年輕力壯,難免希罕更精緻嘅人文風景,貪戀更壯闊嘅山高水深,家業在身,又必須顧及老幼,盡責返工放工,按既定嘅軌道升遷,諸如此類。所以,旅遊始終屬於遊客,只因唯有遊客,至可以旅遊,只有遊客呢個身分,至可以把心一橫向外求索,製造造反無罪嘅藉口。開一架露營車穿越六省兩地,不論係聽講抑或實踐,其實都唔艱難,但正因為唔算艱難,大小景點又離唔開同一塊陸地,彷彿伸手可及,人就往往更會有種要去就幾時都可以坐言起行嘅滑稽自信,於是road trip路上,本地後生仔近乎零,大部分都係一對對老人家同埋外來遊客如我,相當清靜。

地廣人稀,主要城市以外一片荒涼,喺澳洲獨自上路,同魯賓遜漂流荒島其實大體相似,因此有時間亦要有伴,行程至可能成真。怪只怪人都係群居生物,有情感需求,缺乏旅伴照應,未出發就已經會若有所失,到頭來再開心都只會係殘缺嘅開心,放上社交媒體公諸於世聊以自慰只係飲鴆止渴。當異國異色異乎尋常異形異相無從分享,金堆玉砌鬼斧神工只會淪為自有永有嘅佈景板,可有可無,因為一切都只係填充回憶嘅裝飾藝術,現實中有山,唔等於人心中有山。或者,公路每次升起霧燈,長途跋涉過後每次遇見流水,都係某人終於等到某人嘅幸福定局——再無心力埋頭奮鬥,再無心力顛覆南北西東不遠千里無非一個橢圓之理,然後風流腳步已經熬成定格,露營車開得靜慢,只因再無遠路要趕。

從遠行嘅目的評估自己心境,我實情仍然係相當年輕。歷經數以百萬年至形成嘅古老地貌,過萬年前智人先民生存生活嘅偏遠遺址,我仍然想見識。即使早已明白天下之大,想要望穿萬水千山不過犯賤,但呢種俗不可耐嘅野心仍然難除,而有嘅時候嫌多,缺嘅時候則恨少嘅罪過,亦從來未有進步過。久居城市,厭倦城市千篇一律嘅喧鬧,憤慨片刻安寧難求然後求諸野,但到草木扶疏,四野無人,城市長大嘅城市人所冀盼嘅又不過係回歸日常,有間油站,有個插蘇,可以支撐因目的地太遠而生嘅氣餒。回歸二字,喺我生長嘅城市,向來係肉麻礙眼嘅字眼,但難得用喺非關政治,更非關香港嘅地方,瞬間就蓋過舊有嘅觀感,由貶義演為褒義。城市人嘅軟弱無能,由我代表,但大概不在此限。

由東往西北開,距離Brisbane兩三個鐘車程以外嘅地方,雖然繁華明顯以城市為圓心,慢慢減產,路上仍然車來車往。但經過三兩日嘅日揸夜揸之後,小鎮市況已經大不如前,一種平時難以體驗嘅無聊逐漸蔓延,大腦僅有娛樂就係聽歌聽podcast。其實老遠由城市揸車入澳洲中心地帶Alice Springs唔係一般人會選擇嘅方法,要舒服坐飛機三兩個鐘就可以到,但因為舒服唔係首要考慮,又唔趕時間,我就有閒暇擺脫世界因交通發達而縮細嘅幻覺,腳踏實地切身感受澳洲之大,同埋領受地大嘅代價——喺路上近乎炒車而求助無援。揸住車深入北界,間中當然有樹有路牌,但大部分時候都係車路兩旁萬里無樹,開幾個鐘,燒大半缸油,路程都好似未有寸進咁,最主要嘅變化反而係平時無痕移轉嘅陽光。由東邊到正午,再由西斜到天黑,日復如是,直到某日誤入路面情況唔太好嘅路段,時間至演成一種意外嘅威脅。

天黑之後喺澳洲行車,個個都話好易撞到動物,遠離塵囂後所見嘅沿路一地袋鼠屍,已經證明真有其事。為免生意外,我趁天未黑曬加速行車,希望盡快趕入下個小鎮,但正因為心急而架車又只係一架普通七人車,佢忽然失控,衝出車路。我剎那間措手不及,只顧剎車急停,完全冇醒起處身荒漠,就算放行幾百公里亦唔會撞車,根本毋須緊張。天旋地轉。擋風玻璃外,沙塵大作,劇烈晃動。幾秒之內,車終於靜止而未有翻側,我確定平安,隨即著車,好在車仍然行得,而且最重要嘅電源都開到。然而,由於其中一條軚嚴重損耗,陽壽已盡,無法支撐淨低嘅距離,車內又搵唔到換軚工具,我地只好嘗試求救。但遠在野外,電話失去功用,求救根本無門。死返入車,保存精力,疊埋心水等第日經過嘅義人幫手救命,唔係方法,已係唯一方法。

稍作安頓之後,人回復清醒,加上糧水充足,又髮膚無損,慌張其實已經消退,殘餘嘅只得幾乎翻側嘅時候,我所望見嘅畫面。曾經聽過,友人某次深夜歸途搭咗亡命小巴,司機揸車恰眼瞓,害佢同死神擦身而過,於是瞬間諗起早已疏遠嘅故友,又有道聽途說,話千鈞一髮之際真係有近乎迴光反照嘅生前影像快播,但到我人生最接近危難嘅一刻,我嘅投稿只有一片空白。我擔心同行嘅人,第一時間關心佢有冇血流披臉或者半肢斷裂,我驚架車大劑到保險都填唔到,即刻檢查車身車體。呢啲都妥當,其餘都可以慢慢黎,死亡嘅恐懼,未上場竟先策略式撒退。

直至大局已定,籌謀可免,我至體認到自己應該要怕死,於是怕死。怕死其實係近年傷病纏身而新有嘅心境,回想當時年紀小自作悲情過分厭世嘅心態,已經係十年八載前嘅事。自從感應到真係有寥寥可數嘅人需要我生存落去,發覺隨年漸長而有所擁有有所虧欠,加上雨革期間目睹第一世界罕見嘅警察暴力,日日新鮮嘅頭破血流,認真思索自己肯為香港犧牲幾多過後,不留痕嘅生滅對我而言,就變得極其可畏。不論係生命誠可貴,自由價更高,定係死有輕於鴻毛,重於泰山,都不過係來自動盪時代或者名將志士嘅警句壯語,毋須時刻面對生命脆弱嘅人類作自娛之用嘅戲劇獨白——聚光燈以外,三餐不繼嘅人視自由民主如無物,命如草芥者,不辱先不辱身不辱理色不辱辭令亦盡皆其次。或者,瀕死嘅經歷不過同夢一樣,意外嘅細節可以混亂,清醒過後亦毋須深究夢嘅本質,需要嘅只係處理殘留嘅感覺。

意外過後,前往中部嘅路仍然要繼續,國王峽谷同傳說中嘅巨石Uluru亦終於活現眼前。真正壯麗,以任何方式試圖詮譯都顯得多餘,唔需要依靠人工多加修飾嘅形勝,到此一遊已經意滿心足,而其後造訪嘅風之谷亦係一奇。Uluru係當地人所崇拜嘅靈石,信仰之久長,以萬年計。佢地之所以以巨石為尊,係因為佢地認為巨石就係世界嘅中心,而巨石上面嘅風化侵蝕痕跡,更成為佢地嘅宇宙觀入面,偉大神明激鬥過後留低嘅道德指引。即使佢地成個族群嘅領域,連今日嘅澳洲版圖都未曾踏出,直至歐洲白人突入澳洲之前,佢地長久以黎都係一個傲視天下,以中心自居嘅文明,呢種自信,既荒謬又合理。以中國自居,大陸以外皆蠻夷,以中國自居,天神普照大日本,畢竟似曾相識。

大概理解導遊口中嘅歷史之後,我以車代步,繞場一圈,觀摩咗巨石嘅每個角度,又走入佢地嘅天然蓄水池嘗試感受喺乾旱地區發現養活全族嘅水源嗰種原始嘅激動,但所帶走嘅只有無法代入前人領域而生嘅空虛。佢地嘅信仰,至今已經淪為絕對嘅迷信,佢地對環境嘅認知,連現代小學生程度都不如——對大自然心存感激,誠惶誠恐,一言以蔽之,不過係昧於科學。呢種無知,同現代人經受科學理性嘅創傷之後再重新練習嘅謙卑,質雖類同,但已相距千萬年。

我嘗試幻想十八世紀嘅某日,落後於地球其他部分嘅文明點樣交出切合後人臆想嘅反應。佢地未有好似其他人類咁從商貿同戰爭之中逐少逐少發現自己嘅渺小,而係毫無預警,毫無防備,就要同前所未見嘅同類正面交鋒。可以想知,遙望黑船駛入江戶灣嘅日本人都必然比佢地平靜,因為喺一八五三年,日本人至少知道蘭學,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更早已經脫離部落生活形態。澳洲中部嘅原住民同世界各地嘅同類其實擁有相近發展軌跡,會運用火,會製造工具,亦有宗教儀式同部落秩序。我再嘗試幻想,唔知幾多萬年前,佢地嘅祖先用咗唔知幾多代人嘅時間,跌跌撞撞行到遠離競爭嘅偏遠大陸,一停低,佢地就因為缺乏激烈競爭而偏離咗一日千里嘅人類史,如同有袋動物一樣喺南半球獨自演化,行唔返入去全球化嘅網絡,到最後終於為世界所遺忘,長矛再尖亦只有資格充當炮灰。當初係打算遺世定居徐圖後計,定係暫避風頭準備東山再起,已經無關世界宏旨。新月地帶已經有主,尼羅河三角洲已經有田,恆河流域已經有兵,而袋狼已經滅絕。

撇除人類所賦予嘅神聖,靈石不過一矗巨石,其實難及國王峽谷同風之谷。但再次到達國家公園外圍,油站附近,異樣目光疑惑而空洞無神,一再掠過,又將人捲入人類學嘅迷宮。黝黑嘅膚色,扁鈍嘅鼻樑,二三手嘅舊衫,一反澳洲印象,喺街頭潦倒徘徊。我從來唔係哀悼物種滅絕,痛恨人類自以為是嘅一類人。我太理解既得利益者可發不可收嘅殘暴,太習慣人為滅絕嘅必然,亦太明白信念信條嘅逾期無效。要仔細,要尊重獨立個體,呢個世界或者有千億種人,但為求便捷,加以整理,呢個世界亦不出三種人。沉思過去,活在當下,展望未來,而其中佔多數嘅係當下之人。流連博物館,摩挲絕種標本然後心痛自責嘅人少,希望地球永為所有物種嘅共同家園,希望世人都會維護唯一宜居行星嘅人亦少。考古嘅極少,訓詁嘅極少,證偽嘅非常少,修補嘅非常少,關心嘅相當少,行動嘅相當少,自覺嘅少,思索嘅少。根本不屑第一種人嘅虛偽,第三種人嘅牽強嘅當下之人。

真正令地球充滿生氣嘅係當下嘅呢幾十億人,係受時代潮湧而向前但假如落後亦無拘嘅人。發達地區,坐辦公室,間中旅行,收信交稅,貧窮地區,浸泡染料之中,間中入城,間中見到外國人,繼續為千里外嘅顧客賣命。殊途同歸,有掙扎,有付出,或者終生都搵唔到好嘅定義,但已學識見好就收。地球之肺嘅千瘡百孔,三代人以後嘅廿二世紀,自我救贖嘅真理所在,通通無關幾十億人嘅眼前生計,亦即偏離幾十億人嘅人生宏旨。見好就收,毋須擔心,更輪唔到人去擔心。見好就收,其說已得自圓,現狀則仍須努力,於是繼續,於是就有俗不可耐嘅遠走他鄉,又有遠走他鄉嘅閒情逸致,最後又有奔走一場更覺意興闌珊嘅凡夫俗子,陷入換湯不換藥嘅日夜張羅,無病呻吟。

Day 27

韓國文化體驗雙週即將過去,因為摘士多啤梨嘅人工太雞肋,同埋自己唔太擅長同人停留喺極淺層嘅接觸,索性走人。呢段時間,同一堆唔識英文嘅人生活一直唔多傾到偈,與其形容為文化體驗,話係社會實驗或者會更加貼切——人在異鄉中嘅異鄉,我好似玩咗一次以國際關係為主題嘅board game,經歷咗一次好唔真實嘅幻想之旅,最後深刻體認到人口同文化嘅伸張同擴張兩者之間嘅密切關係,同埋文明認同同文化認同嘅分別,賺錢呢個大路嘅目標,同我係完全擦身而過。

我所寄居嘅地方,日本人有兩個,香港人得我一個,其餘全部係韓國人,勢力係一面倒。人在澳洲,行出行入理應見到白人,但我終日逗留嘅室內,觸目皆是亞洲視野。韓國食材塞滿雪櫃,韓式醬料擺佈廚房,廚房角落則係一箱箱將價就貨嘅本地啤酒,韓國人無酒不歡,晚晚都秒殺一箱。不論日夜,屋入面都係充斥韓文,於是兩個本來已經唔特別外向嘅日本人就長期匿喺房,而我則因為同三個韓國人同房,避無可避,只好頂硬上。

上個禮拜某一晚,韓國人內部嘅關係尚未更進一步嘅時候,所有人都聚曬喺廳飲酒交誼。大概因為無線網路未裝,人人百無聊賴,日本人似乎都有嘗試融入嘅傾向,於是出黎應酬。我本身唔太嗜酒,喺香港一向係可免則免,但要加入其中,明顯唔可以堅持己見,滴酒不沾,於是我又再頂硬上,接受咗韓國人嘅好意。言談間,一個識日語嘅韓國人積極發言,成為咗溝通橋樑,而因為佢亦係韓國人之中英語比較好嘅人,亞洲內部嘅全球化,得到佢嘅協助,慢慢升溫。我雖然講流利英語,亦略通韓語,但因為日語非常有限,因此就扮演聆聽嘅角色為主,當日本人聽唔明韓語遊戲規則嘅時候,用英文加以補充(日本人聽得明英文,講就比較弱,正如我嘅韓文水平)。

喺亞洲之夜之中,普遍參加者嘅能力值都係偏低,但能力值比較高嘅人如我,底牌亦不過如同五角邊長不規則嘅星形圖,自身所用語言數值爆燈,英文同華語亦一枝獨秀,但整體戰鬥力唔見得能夠拋離其他人,反而陷於被動。相反,只係講到韓語嘅人,因為有結盟技王牌,瞬間就搭成連環船,喺遊戲之中成為主流,恃住人多勢眾,不停搶攻。就以飲酒期間玩嘅集體遊戲為例,其實喺唔同地方嘅玩法係大同小異,例如日本人所提議嘅「Go, Back, Jump」(Back有日式嘅重K發音,成句就形成四個音節),不外乎圍圈輪流嗌口號,Go就順方向嘅下一位接,Back同Jump就即係UNO入面嘅Reverse同Skip。呢個遊戲香港亦有,但要所有人遷就一個人嘅規則太唔合乎成本效益,於是掌握到規則之後,韓國人亦提出佢地都有呢個遊戲,然後加以示範。

喺經濟同軍事力量差距唔大嘅時候,人口嘅威力可以話係驚人。佢驚人之處,在於佢所承載嘅宗教語言禮儀飲食文化,會無聲無息而又表面無害咁對其他人自然造成影響。當擁有相同文化嘅族群經歷工業化同高速經濟增長,佢地就會不自覺咁開始文化伸張,然後係對外擴張,最後有野心嘅,就會走向帝國主義,將自己一套加諸他者。假若度假村呢道現有韓國人人數不變,之後又繼續有韓國人移入,假以時日,韓國化就會演變成入鄉隨俗嘅應有尊重,最後達致常態化同規範化。就好似我地香港人初次相識唔會詢問對方歲數,澳洲人更加係相當美式思維咁覺得詢問歲數近乎冒犯私隱,喺韓國文化主導嘅局面之下,新人都只能調整自己原有習慣,甚至為表示禮貌而將秘密和盤托出。除非某日有四個以上嘅非韓國人到埗,又或者唔知點解有個唔識韓語嘅有權力者空降,迫使韓國人要學好有權力者所能理解嘅語言,否則全盤韓國化可以話係勢在必行。

回歸現實世界,印度之所以舉足輕重,一大原因就係因為人口數量。印度文明雖然歷史悠久,但除佛教嘅傳播之外,對現代世界嘅影響唔大,軍事經濟力量亦不足稱霸,地球上大部分人都只係對咖喱同Bollywood歌舞有認識。從未稱霸世界,但所有國家都唔可以忽視,就係因為生育率高就等同有潛力。印度以外,穆斯林世界嘅人口爆炸,更係不在話下。用西方對於現代化嘅詮釋,伊斯蘭社會尚未現代化,文明唔夠進步,撇除沙地阿拉伯等石油輸出國,大部分地區都係貧窮而落後, 一片亂象,唔節育唔諗教育唔諗資源分配就係咁生仔,完全係情理之內。而根據唔少學者嘅研究,二十世紀最後廿年伊斯蘭社會嘅人口增長,同當時中東大大小小穆斯林決戰非穆斯林嘅文明衝突亦有直接關係。最後就係郁啲就十三億個人頭撻出黎兇人嘅中國,人口又係特種武器。由韓戰嘅人海戰術,到提供大量廉價勞工壟斷全球製造業市場,再到動員散佈世界各地嘅華人鞏固影響力,中國最唔缺乏嘅就係人頭同人命,同伊斯蘭世界所相異嘅只係,中國嘅人唔會為幼稚而狹隘嘅民族主義賣命,而伊斯蘭世界熱衷為可蘭經所鼓勵嘅聖戰而犧牲。其實再追溯返白人權力到達頂點嘅西方國家黃金時代,歐洲人向外遷徙嘅人口數以千萬計,後來成為美國同澳洲嘅兩塊殖民地有好多平民移民,而早有人大規模定居嘅各個殖民地亦出現大量有財有勢嘅商人或政府派駐當地嘅官兵,足見人口對於西方文明擴張亦有莫大幫助。

文明版塊之間係一場零和遊戲,人多就佔空間,人少就要讓開,一邊贏,一邊必然就會輸。現代世界雖然大體上仍然由以美國為首嘅西方文明支配,但以上三大文明嘅生育率令勢力分佈有所消長,有目共睹。曾經落後於人嘅文明,走出二十世紀中期嘅孱弱,逐漸拎返足以左右世界嘅政濟地位,人口增長嘅作用堪稱關鍵,因為人口可以傳播同更新文化,生仔有利文明或文化自保之餘,更加可以改變以至蠶食其他文明或文化。雖然平凡人唔會嚮應政權去生仔,但顯而易見,生仔就係救國,有人至會有燈,非常之有道理,我要日日講韓語,就係因為燈火太微弱。

因為歷史太短,而又冇一個類似德國咁樣提倡民族主義嘅政府幫手催谷民族認同加快成型,香港文化至今都未積累到鮮明嘅地步,燈火通明只限於形而下。偏偏,因為華洋兼習,香港又自有一套文化,唔容易完全融入西方或者東方,人丁單薄,去到邊都好似孤兒仔——講第一語言廣東話嘅人口唔算少,但中國嘅文化令人不敢恭維,唔想自我矮化,但講第二語言英語又只能通往歐美,跨得入國際化門檻偏又自外於東亞,豬八戒照鏡,兩頭唔到岸。

同一大堆低度國際化嘅東亞人相處之後,回望以前喺大學入面嘅文化交流,全部都有如夢幻泡影。港大遇到嘅台灣學生,來自台大,英文差極有譜,而且會為當時爆發嘅太陽花學運而落淚,但我喺呢道所認識嘅台灣後生,係同我坦承自己唔太關心政治,一直都唔知立法院做乜。港大遇到嘅韓國學生,蒲老蘭蒲得好密,英語溝通暢通無阻之餘口音唔勁,唔少係讀國際學校出身,但我喺呢道所認識嘅韓國男女,工餘時間都係攤喺道打機睇漫畫,帶黎嘅韓英速成手冊,新淨過啲出街衫,餐餐都係食亞洲超市買返黎嘅家鄉食物。缺乏溝通嘅交流,到頭來不過如同非牟利慈善組織親善大使遠赴埃塞俄比亞拍廣告——你眼望我眼,你笑我又笑,肢體語言勝過一切。

東亞內部有相似文化,亦有主導嘅強權,喺華人即係受中華文明深刻影響嘅族群呢個定義之下,韓國人亦根本就係華人。但係,正因為缺乏如同英語嘅通用語言,日本漢字又同中華地區嘅漢字意義大不同,加上各個地區缺乏槍口對外嘅必要,東亞內部嘅任督二脈極難打通。就好似伊斯蘭世界面對西方世界自然變得同仇敵愾,到美國冇乜大動作嘅時候,佢地自己內部嘅原教旨主義者就會生龍活虎,東亞文明之內嘅文化分歧亦唔細,各個文化成日都為文化優越感而暗中較勁,只係唔會去到伊斯蘭激進分子玩到咁激。日本嘅茶道,深受中原唐帝國時期茶文化影響,韓國嘅語文,至今仍然保留大量從中原同日本搬字過紙嘅詞彙,而日本嘅烤肉文化亦係由韓國傳入。因為地理位置鄰近,中原沿海移民逐漸改變台灣人口結構,到中國國民黨敗走台灣,台灣更徹底淪為中國一部分,而越南位處東南亞,避唔開中原文化嘅薰陶,就連歷朝君主宗廟入面都有漢字牌匾,整體建築風格亦極富中華特色。歐洲各國同宗於希臘羅馬文化,東亞則以中華文明為大宗,唔同嘅只係現代希臘勢弱,羅馬唔係帝國,而中原歷代帝國不停經歷名義上嘅覆亡而冇實質嘅政治改革,最後中共又繼承到帝國嘅版圖,食正條水。

正因為食正條水,而且中國又終於走出中國人自己眼中嘅百年屈辱,沉睡嘅獅子係時候要變醒獅,重新掌控東亞以至同美國爭一日之長短,就成為今日中國帝國化嘅終極目標。香港人幾努力生仔救港,韓國人幾努力去同孔子扯上關係,日本幾努力去擺脫美國無形之手,面對中國強勢, 一切都只會導向一種徒勞無用嘅沮喪情緒。全個亞洲,都受制於中國人多錢又多,再心有不甘都焗住違背良心去陪中國圍威喂。中國玩一帶一路,小國跟機未必有賺,不過唔玩又可能會畀人邊緣化,甚至招惹報復。而小國就算有破釜沉舟嘅決心對抗大國,一隻手掌始終拍唔響,要拉成均勢必須合縱連橫,但國與國之間嘅信任唔深,何況目前又好似未到存亡之秋,揀聯手抵制而唔跟大隊搵銀,分分鐘又會導致國內支持度急轉直下。又或者有朝一日,港獨終於有得發圍,因為亞洲國家終於決定連成一線,同惡霸中國決一死戰,但中國至今處處克制,又善用經濟手段逐一籠絡,一國兩制壽終正寢,似乎都係會快過香港國嘅建立。

山中本應無政治, 偏偏政治這麼近那麼遠,走避到澳洲都係冇用。每次面對客廳嘅韓國人,我都會有啲羨慕,羨慕佢地有過自己嘅朝代同君主,羨慕佢地地處邊陲免受侵擾,羨慕佢地一百年前受過日本帝國殖民迫害,羨慕佢地嘅前人捨身對抗獨裁,連坦克槍彈都唔怕。明明佢地長期臣服於中原皇朝,明明佢地首都曾經叫漢城,明明佢地連英文都咁水皮,但佢地有自己嘅國家,有自己嘅文化,有他鄉遇故知嘅圍威喂,無用之用,後勁到廿一世紀至爆發。呢種圍威喂其實好廉價,好表面,離唔開酒精同無傷大雅嘅inside joke,但比較香港人離開香港,喺外地相遇嗰種你嫌我嫌互相打量嘅目光,飲到臉紅耳熱或者都係一種有溫度嘅撫慰。有家可歸,但定居如同流浪,間歇思鄉,但牽掛嘅係香港嘅日本料理,香港人嘅mentality,真係有種道可道,非常道嘅玄虛,難以言喻。

Day 23

Day 23

停留東澳將近一個月,生活大體上就係每幾日就進出超級市場,冇特別去做遊客做嘅事,最遊客味濃亦只係陪女朋友去咗消費樹熊。直至上個禮拜去咗某個農場打工,幫士多啤梨剪咗兩日雜枝,一切至開始稍有轉變,但想轉工嘅心又已經火速萌芽。

過去道聽途說,一般人申請工作假期簽證,都係勒緊褲頭專心致志搵工儲錢然後返歸,旅行係其次。澳元值錢,而且澳洲低技術甚至非技術工種人工之可觀,冠絕發達國家,所以缺乏一技之長嘅亞洲人拎住澳洲人工返本國用,係非常之好用。背囊友做得夠一定日子,可以要求農場主人公司上司幫你續簽,如果紀錄良好身家清白,更加可以移民入籍,但今時唔同往日,因為國內政客動議增加背囊友應繳稅項,同埋政府屢屢修訂移民政策,外來者嘅待遇可以話係幾個月一小變,一年一大變,好鬼濕滯。正因為要交嘅稅相當浮動,而澳洲生活費亦好大負擔,大局不明朗,打工嘅人好似有下降趨勢。

無論如何,我總算經熱門網站嘅廣告,搵咗份農場工,志在體驗。其實見到啲徵人條件時有強調唔識英文都絕對無礙嘅時候,我已經略為詫異,因為咁樣所暗示嘅,咪即係工作地點好多所謂同聲同氣嘅人,而且中介會從中抽水。果不其然,當我用英文經LINE軟件求職之時,竟然有香港人叫我講返中文,而到達集合地點之際,更發現大細判頭都係英語水平相當普通嘅韓國人。我最後竟然成為人群之中英文最好嘅工人,重要英文夾雜韓文咁去同細判交涉,一百年前數以萬計亞洲人橫越半邊地球去淘金嘅畫面,喺船上面飢渴難忍嘅畫面,忽然亦似乎引起得到廿一世紀新人類嘅微弱共鳴——全球化從不間斷,生變嘅只係佢嘅定義,佢嘅規模。

由布里斯本出發去士多啤梨重鎮Caboolture(身為香港人,我一直認為翻譯小說之中嘅地名人名係唔譯更好,睇唔慣冇意義嘅音譯),到站嘅時候已經係下午五點幾。按原訂計劃黎火車站接我嘅人已經喺我眼前,交流兩句,我就表明我尚且聽得明日常生活會用到嘅韓文,但後來嘅相處證明,其實不論我明唔明,佢地都唔會照顧少數非韓國人嘅感受,一黎力不從心,二黎並無嘗試之意。以往喺香港人圈子入面,我往往會期望大家可以講英文畀唔明廣東話嘅人聽,退一步亦會主動私下同步翻譯,因為一句都聽唔明嘅感覺其實好無助,而且多數應當尊重少數,展示主人家嘅風度,如今淪為少數,更加鞏固咗我嘅警覺,雖則事實上香港人已經一代比一代陷入邊緣,將來都係迫於形勢融於中國人族群多過有主人家做。話說回頭,由於我都聽得明五成韓文,而且大部分人都係初來報到,佢地詳談完合租細則之後亦有溝通得到嘅韓國人濃縮成兩分鐘版本轉告我,而且我都有同佢地雞同鴨講,所以當晚心情都尚算自在,未至於有嚴重文化隔閡。

住宿方面,市價平均係110-120 AUD per week,包無線網絡。視察實地之後,有理由相信環境普遍唔錯,因為呢啲係工人自費,唔係由農場主人荷包出。我入住嘅地方正如香港大嶼山啲度假村,一間屋可以住十個人八個人,露台開揚,室內廚具一應俱全,室外兼有泳池桑拿網球場,本地人似乎亦有喺道宿營度假,唔係安置背囊友嘅低等人蛇倉。為咗容納更多人,細判會換走原有大床,買充氣露營床代替,但整體都未至於有難民營收容所嘅擠擁,可以接受。而因為第二朝五點就要出發開工,不可一日無煙無酒嘅韓國人一輪喪煲狂隊之後亦都陸續返房,十二點幾我亦勉強入睡,但同房某人鼻鼾聲近乎雷暴,我輾轉反側,驚醒猶覺未醒。

梳洗之後,有車嘅細判接載工人去農場,大家睡眼惺忪,上到車都係繼續閉目養神居多。破爛嘅舊款日本車潛入黑暗,開始轉入喬木聳立嘅公路,西方無聲沉降嘅月亮一如俗諺大而圓,夜靜無聲,只有引擎作響。我闔埋眼有啲想嘔,唔慣坐私家車後座,只好四處張望,以認路打發時間。駛咗大約十五分鐘,月光漸漸減弱,東方一陣暖色冒起,只見兩極須臾萬變,實在勝過香港所有觀賞日出嘅勝景。平時令香港人大驚小怪一窩蜂朝聖嘅自然景色,喺呢道真係俯拾皆是,天空之鏡,高山流水,萬里林森,不一而足,而難得一遇人人急不及待手起相機落嘅必影黃昏雲圖,喺呢道亦係司空見慣,無日無之,毋須擺上instagram。呢次係我第一次晨起睇到日出,對本地人而言必定平平無奇,但於我而言已係如見奇幻,暗自感動。

奇幻初見,往往驚艷,但日子一耐,人就唔再係過客,屬於過客嘅奇幻亦終必歸於平淡。而無止境嘅追求,無間斷嘅經受刺激,既無道理亦無好結果,因為平凡人要嘅不過係飲飽吃醉,然後節目延續節目,間中乘興笙歌係好,間中吹噓家鄉嘅繁榮係好,但空間太少地標太多,最後只會超重。摩天輪轉或唔轉,從來唔會干擾城市裡面嘅川流,但一艘橫渡南北河岸,人來人往而永遠唔至於坐爆嘅船,一種一邊觀景一邊閒話家常而仍然溫靜嘅分貝,一群笑容友善嘅巴士司機售貨員小販,就足以撐起最宜居嘅頭銜,足以令人為香港嘅退無腹地進無前路而神傷。

到達農場附近,陳舊爛車一架接一架停低,同車工人雖非老手,亦自動自覺戴帽戴罩搽防曬,我有樣學樣,搽好頸後雙頰,拎好勞工手套,準備開工。推門落車,空氣滲濕,溫度亦因為太陽未升高而微冷,人人呼吸起霧,一地灰沙泥。跟大隊行近士多啤梨田,眼前花果同泥坑梅花間竹排列,泥坑則因為天雨而唔太乾身,形同零星沼澤。某位大判用韓文向新人詳細解釋工序,然後另一位大判又引導非韓國人喺另一條坑用英文重複示範,大家唯唯諾諾,一派儒家內向,更覺寒冷。在場其實有少數日文用家,亦有兩位台灣工人,唔單止我唔係倚賴英文為主嘅人,於是國中之國嘅待遇,都可以話係所有亞洲人一體均沾。

每人手拎一把鉸剪,當日工作正式開始。每一行士多啤梨大約有三至四架巴士長,我地嘅職責就係梳理枝葉,將唔爭氣嘅枝節剪除,避免養分所託非枝,白白流失。既然要保存養分,最理想當然係有咁近根部得咁近咁剪,同埋細心睇清楚盤根錯節之餘重生到去周邊嘅枝節。修剪植物本非難事,但士多啤梨唔係生喺樹上面嘅提子,所以工人都要彎腰或者深蹲去做,而做一個鐘頭左右,肌肉就會開始酸痛。有好多人馬虎了事,亂剪一通,連果實都誤剪,又有人徒手扯佢,搞到連根拔起,泥都鬆埋,完全命中經濟學入面提及piece rate計糧嘅缺點。

起初,我相當認真咁剪,但好快就發現其他人好似揸流攤,太仔細冇著數。就好似我做第二行嘅時候,我對面個工人速度快我三分之一,可惜嘅係佢一路向前一路畀負責檢查嘅大細判召喚返轉頭(又一次見證咗piece rate嘅缺點係行政管理開支增加),自作自受,假如佢肯認真少少,就唔會不停中伏而又可以增加收入。然後我經一事長一智,去到第三四行,速度已經有明顯增加,但同時腰背同大髀已經隱隱作痛。四肢唔發達,體能又差,做呢啲真係徹底嘅資源錯配。

曬咗三個鐘,由清晨六點剪到中午,第一日第一個農場交得貨,全世界隨即就打道回府。開工之前,網上面好多人都拍曬心口話淡季都會日賺過百,但問過呢道啲人,原來每行只會賺到大約5-7 AUD,而佢地亦冇計劃再帶大家轉戰另一個農場。換言之,當日每個工人平均都係剪到四至六行,即係總收入最多只得40 AUD左右,大約等同澳洲兩個鐘最低工資。呢個數目可以話係相當微薄,而且所付出嘅勞力係遠超餐廳侍應,農場主人要吸納外勞嘅原因即刻不言而明。更麻煩嘅係,呢份工要望天打卦,前一日落雨就冇得剪,然後判頭又會濫收工人去確保人頭有足夠供應,換言之如果當日農場方面只需要三十個工人,而寄緊宿等開工嘅多達五十個,咁有廿個就會自動放無薪假食穀種,手停口停。再加上澳洲政府而家會向背囊友徵收入息稅,總收入之中要再抽起黎上繳政府,帶得走嘅真係少之又少。考慮到勞動過後嘅入不敷支,我決定等所謂旺季再戰士多啤梨田,不過考慮到旺季就會人手暴增,工作量又難免分薄,幾個月後要唔要重執故業,又令我猶豫不決。

事實上,身為背囊友,要搵到工其實唔難。就好似溝仔溝女咁,降低要求,將就將就,人搵工就會變成工搵人,但做得爽唔爽,所得多唔多,都係棘手事,會令人一邊剪枝,一邊有病呻吟。做呢份工嘅時候,我間中回想起中學等升大學期間做過嘅一份賣電話舖全職,人工又係僅僅符合最低工資,然後連說好的一個鐘lunch time,都要買個飯盒坐埋一邊食畀佢地睇,食完就要繼續做,一個鐘係呃人,收工亦係有遲冇早。啲人入黎買電子產品,貪嘅係佢平過百老匯豐澤少少,又有低檔選擇,客源既唔係當年又一城出入蘋果專門店嗰批,又唔係由深圳過境買嘢嗰批,消費能力偏低,唔係話sell多兩嘴就會疏爽掃貨。

我最記得介紹display電話要人手寫賣點貼喺側邊,鈴聲大唔大聲,單卡雙卡,有冇收音機功能,有一次比我senior嘅人,竟然寫吓寫吓,問我music點串,在場其餘三個人都唔識串,喺道爭論正確串法。喺當時,我嘅反應係覺得佢地英文未免太差,中三輟學都應該未至於連music都識噏唔識串,於是更加視呢一份工為推動我唔好停止追求知識嘅經驗動力,極之自以為是。到而家,由大學畢業,再到搬去元朗獨自生活,我再回想,更強烈嘅感受係無助,甚至有種唔敢抬頭向前望嘅不安,因為放諸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都好,能夠掌握世界通用語,甚至識得另一種語言或文化嘅人都唔係多數,具備呢種能力嘅人至係少數異類,跌出主流嘅怪物。

即使全世界嘅人口流動量已經隨住交通同科技嘅一日千里而加快,全球化同文化交流呢兩個詞語好似無人不曉,但七十億人之中,旅遊留學嘅人,出外工幹嘅人,都係佔據一小部分。要加入全球化,先決條件係有閒錢或者要置身於有跨國網絡嘅公司,擠身第一世界,但現實之中更多嘅人係終其一生亦未有離鄉背井半步,因為戰禍而被迫出走本國,或者只能以為地球村另一邊嘅消費者提供廉價產品嘅方式去參與全球化。呢一堆留守第二或第三世界嘅人,數以十億計。自命進步,自覺國際化,都只係早已有所安排嘅宿命發展,地區階級家境,人為努力根本無從突破,偶有勵志例子,呢啲例子亦不過如同誤入捕網嘅獵物以垂死掙扎嘅姿態攀升一格半格,辛苦過後,仍然係走唔出去。

然而,揸流攤有揸流攤嘅滿足,自我挑戰自我超越自有快樂,問心無愧,擺脫塵網,遁入化境,本來就唔係一眾迷途有情嘅寄望,所以走唔出塵網,其實唔一定就係壞事。既無寄望,既無去意,走唔出去自然與人無尤,深怕墮落亦自然係庸人自擾,最後亦自然毋須自困於絕望。學多一種語言,唔會有學得曬嘅一日,剪多一倍枝,亦唔會有賺得夠嘅一日,用煙酒打發時間,用節目塞滿行程,或者都可以解讀為入世凡人版本嘅無欲則剛。

Day2

第二日就由Gold Coast去Brisbane,主要係為逃避太刻意為之嘅觀光繁華。由於去之前冇特別做資料搜集,雖則知道黃金海岸係度假勝地,但未預期過真係只有自然嘅長灘同人為嘅主題樂園,其餘都係界乎英式美式之間嘅常見市貌,所以由機場入市內,然後坐輕軌由頭站搭到接近尾站,就已經大致了解黃金海岸。當然,黃金海岸市郊不遠處自然風光其實數之不盡,但一丁友又冇車,實在唔太有癮,都係算了。

澳洲嘅第一站就揀東岸嘅黃金海岸,或者係個錯誤選擇,但時日尚多,第一印象又未必等於永遠,錯亦錯得無傷大雅。又或者,佢嘅空洞,其實正符合度假勝地嘅要求,只係同我無緣——一望無際嘅岸,高低起伏嘅浪,傳說中嘅水清沙幼,遇著烈日當空,任由神智不清,玩完行兩步就又可以食同瞓,完全係一般人忘憂之選。假若一個地方背負沉痛嘅歷史包袱,以人文搖籃為招徠,總難免遍佈劫後瘡痍,或者壓喺偉人陰影之下,未見哭牆而先聞哭聲,能夠提供嘅歡樂必然少之又少,又談何散心呢。但無論如何,我係一個見到迴旋木馬都可以聯想長槍比武然後想像長槍穿透頭盔直刺入亨利八世眼球嘅人,評價勝地係咪勝地,快樂係咪快樂,難免失諸主觀,毫無參考價值,結論,都係算數。

黃金海岸嘅長灘一如旅遊節目所見,人多,浪大,無窮無盡,只係攝影唔同肉眼,始終無法盡覽全景。到此一遊,最強烈嘅感受係平靜。我所寄居嘅香港,三面環海,沙灘唔少,但垃圾多而灘岸短,無感。曾經去過沖繩同峴港海邊,同樣水清沙幼,但因為沖繩歸於日本,當地人對大自然嘅崇敬同保護,明知陳義極高,同香港相提並論亦無謂,而越南中國海灘水質雖清,但周邊配套破爛簡陋,亦稱唔上令人悠然自在。只有黃金海岸,毗鄰現代商圈,消費主義充斥,海灘上面又一大堆其實算唔上時尚但配備標準及膝滑浪褲同三點式嘅白人,全球化嘅氛圍鋪天而至,典型得驚人,至令我有種終於見識到應該要見識嘅景色嘅感覺,於是平靜。

若然有人閒來無事,走去訪問一百個黎自唔同城市嘅人,要佢地描述心目中嘅陽光與海灘,大概都係離唔開呢種介乎於邁阿密夏威夷黃金海岸嘅美式印象。黃金海岸固然係位處大洋洲,但建築風格同城市風格顯然非常歐美,撇除美式現代化已等同發達地區嘅全球化風格代表呢個因素,澳洲喺一堆亞洲移民同佢地經營嘅旅行社同餐廳嘅襯托之下,更顯歐美。從呢種美式印象,自然我又聯想到歐美嘅風景畫係屬於白人嘅世界,甕缸早已預備,任何他者走入其中都會淪為突兀嘅弱者,自暴其短。即使演化係物競天擇,五短身型啞黃膚色各有前因,但喺現實之中無數亞洲人都係孜孜以求,試圖喺人地嘅領域透過模仿去攀附強勢,多於建立自己嘅天地。明知別有難度,又無力改寫荒誕,擺脫全球分享類同標準嘅步伐,競爭同融入結果就淪為無止境嘅追趕——所以嗰啲想追又追極都輸,唔甘心而又自卑,終日幻想現實可以喺強權帶領之下洗牌黎過,動輒就攤出五千年歷史自瀆嘅人嘅心理,有時我都真係深表同情,因為我亦只係洪洪主流之中一滴隨遇擱淺嘅淺灰色,唔同嘅只係我忠於自己對美帝以及西方無可抗拒嘅內心,坦白而唔高尚。

要過得高尚,忠告都只能係老生常談,就係唔好比較唔好大貪。穿越時空回到過去,處身於十九世紀,我相信我都會為香港嘅海岸線而滿足,做個水上人撈吓蝦就已經夠愉快,因為我接觸唔到廣告,唔會有輕易外遊嘅機會,亦唔會思考文明優劣嘅後果,眼前所有已係最好。正因為我地見過,認知過,想貪到手過,一次一次重複,曾經滄海難為水,就好難唔以某種更好為最好,或以某種更好為更好,受貪念驅動而期待相見,最後步向過度追求嘅亡命之途。再到追求得到,又因為見過而覺得不外如是,又再尋覓另一種陽光與海灘,最終就必然係圍繞地球一百圈都唔會搵得到合乎期望嘅嗰一片淨土。

《沉默的羔羊》入面,食人教授叫女主角著手調查連環殺手Buffalo Bill身邊人,就可以搵出第一個受害者,理據係人嘅貪念往往由眼前所見所觸發,刺激行兇動機嘅一定係佢成日見住嘅人事物,而結果亦不出教授所料。旅行嘅動機,其實亦不外乎貪念,夢想闖遍地球只不過係一種浪漫嘅語言包裝。終其一生都唔可能離開居住地嘅世代,人中意聽未知真假嘅故事,到咗有人邁步遠行然後帶住異地異聞回歸嘅世代,人就想睇未睇過嘅風景,到世界距離縮成一條地球村嘅世代,睇過已經變成基本,體驗過參與過擁有過又成為新嘅慾望,環遊世界,不過係以平靜換喧鬧,以有涯隨無涯,自陷於無力。

貪念無限,而人嘅戰意又太弱,貪念因此好容易就會遇上人力嘅極限,然後苦痛就會產生。我地唔可能扭轉唔可能扭轉嘅現實,就係風景唔係手信,唔可能隨身,唔可能以人嘅意志為轉移,只有我地去為佢停留。有人比較通脫,相信一剎即係永遠,就可以用妄念自我安慰,但大部分人係跨唔過去嘅人,佢地只會為眼前迷幻所困,為不可得而呼天搶地,然後同遺憾糾纏一世。

如果從一開始就冇知道過世外桃源,從一開始就冇走出非洲,從一開始就擦身而過,我地就可以錯過痛,錯過恨,錯過流連,同時避過早已蟄伏早在等待過客誤闖然後獻身嘅命運。好在我唔係會為黃金海岸所眩惑嘅觀光客,對土產亦興趣盎然,冇希冀過,冇期待過,離開至可以如此平靜而乾淨,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