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巧文,you’re right.

螢幕快照 2015-01-08 上午12.54.04

談起陳巧文,大部分人想到的都必然是她當年被大肆報導的花邊新聞。如今的她,隨着局勢日壞,卻開始像舊時受冤而死的聖哲先知一樣,被追封被懷緬,而她本人早已心灰意冷,遠離了政治。這是人先知先覺的唯一下場,她走得極前,形單影隻的領了一身反對大中華的箭,而今時今日雪山獅子旗的曝光率反是越來越少。

最近陳巧文參與抗爭時爬上樹上的影片流出了,我看了,很是感觸。那是四年前的黑夜,她穿得一如媒體所描寫的那樣暴露,短了白褲,露了雙肩。她提着咪,反對七一遊行的行禮如儀,要求其他人反思大家挺身而出的功效,說着令當時的人費解的話。「係咪應該咁呢?我地要諗吓我地出黎係為咗乜嘢。如果我地唔將行動升級,咁而家留守咪又變咗個傳統,好似七一咁樣……」直教人不忍往下再聽。

時不與我。先知註定是要承受這種悲痛的。等不到雨傘革命,等不到那少數人開始製盾戴盔焚燒垃圾桶,她就已經要撤退了。這是因為她獨力難支。當日在旺角,大家面對那些前來呼籲大家投票和商討的泛民左膠尚且無力,而現今向着那些盲目崇拜圖騰的和理非黃絲帶仍然束手無策,可以想知,當年陳巧文一夫當關,所受的責難是何樣的難以抵擋。她知道要搶鏡,爭取關注,於是屢獻新猷,頻頻見報,卻成了不停遭到槍擊的出頭鳥。

「做返同上年一樣嘅嘢有乜用呀?」她平淡地道出這個事實,然而這個事實,花了足足四年,甚至經歷了一次香港史上最大規模的佔領,所謂大多數,仍然不理解。她在影片中說,她的朋友擋住閘門,需要支援,其後竟有所謂同路人呼籲全世界回到原地等候被抬,不要擋閘。她睿智而敢為,早已識破了村民反智的本質,高呼過底線絕對不要退,然而到了二零一四年反東北一役,一位以村民代表自居的黃浩銘,仍然可以厚顏而自以為英勇地當着記者的面,以一句「村民唔係咁諗」阻截了陳巧文就已經提倡過的衝擊。所有認為自己正在為香港爭取民主的人,都欠陳巧文一句對不起,因為我們竟然容許了像黃浩銘那種會因為身邊人陸續被捕而非常興奮的人,攔路礙事。

不得不提的是,陳巧文提倡的民族自決,到了今時今日,仍然未能進入黃絲帶的認知之中。從九七到零三,從零三到一零,再從一零到一四,大家仍然在思考何謂公民抗命,在法律字眼之間兜圈。香港資源由香港人優先享用,香港人口政策以香港人為依歸,香港政府由香港人一人一票投選,在很多自以為理性的市民的眼中,仍然與不包容和不平等掛勾。香港的內部事務未了,就更不要說了不了解中國共產黨如何壓迫疆藏了。

「生於亂世,有種責任去維穩」的黃絲帶為了炫耀自己去旅行,到處貼「我要真普選」,將這五個字掛於口邊。但是事實上,他們並沒有珍惜過將責任扛上肩上的先頭部隊,而他們擁抱民主的方式,也不過是在造就另一種維穩。他們不介意「做返同上年一樣嘅嘢」,也不介意捧着紙傘摺足36小時,他們只是葉公好龍,一時泛黃,貪戀一種秋冬的風氣。

當大家沉浸在秋冬的風氣之中時,她沒有加入過,也沒有曝光過,而革命也在連硝煙也嗅不到的平靜之中落了幕。那時候,大家有沒有時刻將不停升級,每一日都要比前一日更激進的想法牢牢記住?是沒有的。少數的在奮鬥,然而鼓動不了大多數人,更有人說甚麼警察也是鄰舍,政府才是敵人。最後大家都在等,在拖,在全心靜待無疾而終的收尾,也在所謂執法人員的棒棍之下迎來了合乎理想的了結。

因此她的徹底撤退,是對的。她的青春屬於自己,有權主宰,這個地方的人,毫不值得她花上寶貴的十年八年去啟蒙。她畢竟不是何俊仁李卓人,她有腳有手,可以行可以走,是可以在其他地方闖出一片天的——能在香港政治圈存活廿年的貨色,其質素若何,時間最公平,大家現在也清清楚楚了。

廣告

笑甚麼,你也在脫離群眾

記得以往某冊中國文學教科書曾經如此解讀魯迅的《藥》:主角夏瑜的母親去拜祭亡兒時,神色閃縮,不理解兒子的壯烈,這所反映了的,正是魯迅認為當時的革命志士脫離群眾,而革命不能脫離群眾。這是編者大約的意思,最準確的行文用字,我不記得了。

這篇小說,於1919面世,而魯迅後來又成為中國左翼作家聯盟的要員,積極搶佔文藝界席位,與資本主義階級敵人胡適、徐志摩和梁實秋等人爆發連場筆戰。他受共產主義思潮的影響,放下得了知識分子的架子,紆尊降貴,看重所謂群眾的力量,是可以理解,而且不難推斷的。

然而,矛盾的是,魯迅筆下的群眾,其形象都是無可救藥的。大家回顧一下文本,感受一下各個角色的愚昧無知,感到的,應該是灰暗的無奈,冰冷的絕望。他們相信人血饅頭可以治病,他們聽到「癆病」二字就覺得不吉利,他們認為夏瑜是該打該死的賤骨頭,他們支持大清政府依法施政。魯迅對於這批群眾的反智,是極盡嘲諷之能事的,而他的冷峻,正正就揭示了他們與已經覺醒的少數相距幾百個光年的殘酷現實。落區打釘,深耕細作,遍地開花,糾正他們對癆病的認識已經很艱難,改變他們對義和團的信仰,改變他們對穩定的依賴,自然是不可能的任務。

於是一種千古不變的三角關係就出現了——革命的,認為群眾脫離現實,自以為中立的,認為革命脫離群眾,而不想惹麻煩的,則認為革命脫離現實。但到底何謂脫離,誰又有資格說人脫離而自己就是衛道之士,脫離是否正常,一時三刻,甚至是花上半個世紀,也是理不清的。能夠理解孰是孰非,孰成孰敗的,從來就只有歷史。

英屬北美洲的平民和中間派,就曾經認為發動叛亂(這場叛亂後來被定名為獨立戰爭)的人脫離現實和群眾。前者,不想改變,只望賺夠了就回去英國本土安享晚年。後者,覺得改變無妨,但覺得為了擺脫英國統治而動刀動槍太激進,希望以自己的理性去拉闊光譜云云。屬地村民說,他們明白現況對於很多滿有革命熱情的人來說,確實是不夠進步,但太進步的人,總是以人身攻擊、抹黑、醜化的手段來批判那些不夠進步狠狠批判其他人流於和理非,也只會落入自我孤立,與群眾漸行漸遠的困境。事過境遷,獨立建國是否脫離群眾,有違後人意願,大家可以去找連澳洲人都要比他們英化得多的美國人去問。

當洋鬼子社會尚且存在大量平民和中間派,在清末民初時代的中國,自然是有多無少。在這段中學生覺得極難背誦的歷史中, 袁世凱取得絕對權力,激起了大量革命志士的義憤。然而,宋教仁遺下的國民黨溫和派跟梁啟超卻選擇了留在國會,繼續在體制內謀事。溫和派說,在這個社會上面,有你們這些激進力量是好的,我也是珍惜激進力量的存在的,但(注意了,「但」字之後才是重點)你們激進的,要認清現實,明白自己不是佔多數,不應批判那些跟不上浩蕩潮流的大多數。我們只是冷靜而持平的謀士與文人,服務不同的target audience而已,外頭的人都不想再添煩添亂了,民意需要尊重。這自然令討袁的各路人馬例如無人不曉的孫中山頗為反感,因為他們心中想的,正正就是群眾脫離現實,而不是自己脫離了群眾。

Sheeps_drink_from_Lumbardh_lake

世主有先生者,有後生者,有不生者,世人也有。後知後覺的群眾,從來是跟隨先知先覺的人的。群眾只需要被帶領,需要給予方向,他們不需要被告知所有小節,最好乜柒都有人代勞。推動社會改革,尚且很難爭取大多數的認同,例如有利低收入人士或僱員,多數便不利富人和商家,革命那麼浩瀚,有甚麼可能奢望不會醒覺的加入和支持?革命的,只要有槍,有筆,有錢,就會有人,就會有力量足以迫得當權者不得不放權,然後群眾就會紛紛倒戈——現在連北京也有人供水來支持香港獨立了,大家就更不用憂愁。

群眾根本不介意走在最前的人,有沒有拋離自己,他們最在意的,只是戰爭完結之後有沒有金分,支持革命是不是高風險高回報的投資項目。好聽的說,這是分工合作,裡應外合,難聽的說,這是外判苦差,隔岸觀火。這種心態,是一群被剝削淨盡而不得不連成一氣的貧下中農和一群生於香港好食好住有兒有女的基層中產所共有的。變,不是不好,但變了之後不好,大家就寧願見步行步慢慢走,反正人生苦短。於是要緊跟群眾的說法也就得以大行其道了。

而其實主張緊跟群眾和尊重群眾的人,只有兩種。一種,是自以為中立的,另一種,則是據民粹為己用的。自以為中立的,香港遍地皆是,訴諸群眾,有如使出一記寒冰掌,可以推卸權責。在略為自由的地方,例如香港,群眾是拒絕激進和革命的擋箭牌,因為七百萬人意見必然莫衷一是。而在據民粹為己用方面,毛澤東希特拉史太林等就是個能手。群眾的看法跟他們一樣,或是被他們所影響時,群眾就成為他們的政治籌碼,用以壓倒黨內異見。民粹本來是中性的,但在極權專制的社會,群眾就是羊群這個本質沒有人敢講,結果大家就在群眾運動之中浪費了一世人。

激進的先鋒,有沒有脫離群眾,並不應該由同時代的平民和中間派去定論。魯迅在時局未定的時候寫的《藥》,若真有「當時的革命志士脫離群眾,而革命不能脫離群眾」的看法,其實也是警世有餘而眼界稍窄。

革命有沒有市場,有沒有群眾的支持,看的是群眾忍耐的能力,政府滋事的能力,以及激進勢力募款和論述的能力。香港的革命者,思想武裝確實不足,但沒有人能以脫離群眾這個罪名去一口咬定他們的路向是錯。仍然脫離群眾不是革命志士的錯,教育群眾也不是他們的責任,樓市崩盤,百業蕭條,羊死,自然就會落地行,自然就會撳得羊頭低。It’s not about教育不教育,深耕不深耕,but determination。

有大會,有造神,有甚麼不好?

whengodmakeme

在銅鑼灣的佔領也終於成為歷史之後,大家開始談論後佔領的事,檢討與反思了。這實在是好的,畢竟佔領已經完了,就應該面對完了這個現實,不要說甚麼佔領還未完,正在轉型,盡說些講了也無益於事的廢話。

根據蘋果日報的報導,堅定的左派梁國雄,指雨傘革命之所以無以為繼,是因為沒有俗稱「大會」的管理委員會。這個空缺,使得整場佔領運動對民眾的影響力削弱,極為不利。回望七十九日的佔領,反對大台存在是錯誤的。他的看法,實在代表了不少傳統社運活躍分子的看法。

大會固然是有大會的功能的,否則過往它就不會像傳說中的狡猾黑鮑一樣。然而,將首次新式抗爭的失敗,歸咎於大會之有無,則是極度不合理的,因為雨傘革命之夭折,還有更多死因。事實上,九二八以來,佔領者一直喊要嚴防大會,狙擊左膠,分明是一種對大會這惡物流弊叢生的回應。若然大家能夠看清,過去那些人在每場保衛某片土地或是要求撤回某項政策運動裡,是何樣的一敗塗地,就不可能不明白有如驚弓之鳥的佔領者,避開大會的設立是何樣的無可厚非。當然,假如大家覺得林輝葉葆琳陳景輝學民思潮確有成功爭取,那我也無話可說。

大會的特性,是對內便於動員,對外容易操控。這點大家都是非常清楚的。假如這七十九日期間的每次快閃與突擊,能夠有如軍隊一樣,說在哪裡召集,就在哪裡冒出幾千人,香港早就重光了。然而,大家更需要思考的是,到底佔領者何以寧願拋棄追逐大聯盟的好處,陷於前景不明的佔領方法之中,也要堅持不接受領導,還要高呼學聯不代表我。他們把自己往艱難的境地裡推,那裡缺乏簡便的聯絡方式,也缺乏統一的指令。

網民每一次聚腳於某地,或成功接頭,都要在原地乾等與商討策略,浪費時間。八點開席,人頭不足,然後九點開席,警察換更,十點動身,又有些人說要回去金鐘或是旺角,是閒事。拖拖拉拉,沒有人做得了主,就算是陳雲下場,也沒有人願意盲從,結果就是十二點也衝擊不成,而地鐵也差不多停止營運,最後一次又一次的突擊,胎死腹中。

雨傘革命無法輕易打開缺口,佔領者無力與警察周旋到底,確實是因為沒有首領。但沒有首領,是因為大家看不見像樣的首領,而乾脆各自為政,自己執生。 真心膠戴耀廷大言不慚,說正式啟動佔中,最後中環卻是從來沒有被佔領過。學聯開會商議升級,局外人陰魂不散,在五方會議指點江山。葉葆琳朱凱迪之流總能參與學聯的會議,在幾個學生附近鬧得鬼影幢幢,左右人心,而其列席資格仍然成謎。雨傘革命慘澹收場,完全是源於泛民左膠勢力盤根錯節,老是妨礙大家叫餬,而不是大會之存廢。害得大家連大會也要抵制的,是那些將大會大台污名化的泛民左膠。佔領者都是迫不得已,才自行去豐富對抗爭的想像的。

雨傘革命從一開始,就已經是一台泛民學聯學民三者自相殘殺的大戲。在嚴防出亂子的大前提下,老有老的戀棧權力,幼有幼的爭奪權力,外一圈糾察,內一堆老鬼,政治的世界,好很兇險。何俊仁劉慧卿李柱銘梁國雄等,反對佔領者使用武力,還要求大家舉高雙手任警察魚肉,到了最後就不知廉恥的靜坐收割光環。學民學聯等人,則幾度希望升級,不介意佔領者製盾自保,也願意承擔他們那套公民抗命論述提及的責任。最後學民黃之鋒身體力行斷食去阻止退場,學聯羅冠聰結尾也反諷了老的一句, 「有些人是『在最後一刻留守』,而非『留守到最後一刻』」。顯而易見的是,他們是正在搞路線鬥爭的一群泛民,閉門本來一家親,大會是他們所共同支持的,而幼的比較貼近群眾。

但說到貼近群眾,最貼近群眾的,始終不是學聯學民。主張升級的學生前線甫成立,大家就熱烈地支持,反映的就是清晰的民意。只因為他們的清白背景,簡單的三言兩語,大家就馬上拍掌了。大家都寄望他們可以頂着大學生的光環(據說其實是剛畢了業的,即是其實只是跟我一樣),與學聯學民對抗。假如學生前線真能拿得出些許本事,這種寄望,很快必會一如以往的演成造星造神。

而造星造神,其實也是必然得不能再更必然的。台灣太陽花學運姓林姓陳姓魏的,也是註定要紅的,即使他們沒有興趣。這就等如當年英皇娛樂捧新人的捧法一樣。後生仔的錢是要賺的,偶像是可以堆砌的,人若然不夠耀眼,那就在打扮上花心思,若然唱不好歌,那就拜託伍樂城和林夕加持。最重要的是物色得到可造之材,有挺身而出的路人,就有神可造。我反感學聯那雙hehe,只是因為討厭他們的反反覆覆,討厭他們的泛民格調,而不是天真到以為造星造神有問題。沒有皇帝,蟻民的地球是轉不起來的。

新皇帝成立的國家,才會是大家願意居住的國家。同樣道理,新明星成立的大會,才會是大家願意追隨的大會。神可以造,但造神的基礎,必然是投其所好。昔日的土炮孖女,今日的韓流女團,都有青春,有活力,有美貌,迎合到大家的口味。少女時代玩<I Got A Boy>,是因為成了潮流指標才玩得起,起初他們是很清純很無害地,以<Kissing You>跟<Gee>跟男歌迷獻媚的。成立有如政府的大會,玩獨裁統治,沒有問題,但這個政府必得先以佔領者心目中的賢人的形象冒起,表示自己能帶領大家瓦解和理非。泛民左膠當日如何跑出,過去如何深耕細作,大家參考參考,應該會有所得着的。

中共希望港人撤離,我們會戰鬥到最後

westay

必須保持悲觀。只要記住這場革命如何失敗,日後不忘舊事,前拒泛民,後抗左膠,香港是必有出路的。

金鐘全清,革命告一段落,好幾種矛盾都得以徹底暴露。勇武的跟和理非的,安逸的跟不甘心的,麻木的跟有志氣的,所有人的立場,都清晰了。即使這醞釀了超過十七年的小爆發,因為恬不知恥和昧於時勢的人而稍息,但我看見的是小爆發留下的星屑。在那些到了金鐘佔領區末日還在拍照燒烤的人存在的同時,默默研製盾牌和兵法的後生大有人在。換言之,有人以形式主義,將抗爭消費淨盡,也有人努力將抗爭推向一個香港人從未企及的層次。

我這一輩人,廿歲出頭,小時候生於平穩的盛世,基本上是受了不少馴服,沒有遭受打壓的經歷的。關心政治,投身革命,是後天所學驅使,沒有自小就知道公義重要那種覺悟。他國的歷史,教導我們要自強,社會的大方向,教導我們要講人權。然而我們對保家衛國和以性命去捍衛政治權利的認識,終究是不深刻的。

因此我們基本上是在玩遊戲。電子遊戲裡的攻略,被我們派上用場,看日本動漫時的感悟,被我們印成信念。我們嘗試以自己的經驗與創意重塑香港,卻根本沒有失去過言論自由。我們瘋狂嘲笑好些老屎忽為爭取民主而爭取民主,事實上,自己也難逃一定程度的葉公好龍。

今日的香港,已經遠離港英時代的美好香港。香港已是警察專權的城市,是毫不民主的社會,是共產黨治下的監獄。今日八九歲的少年,當街遇着警察,心裡都是怨恨,是畏懼。若再按家長指示去打開電視,揭開報紙,吸收知識,他們看到的會是有普通市民因不誠實使用電腦而被捕,被關進更生中心,然後交保釋金留案底一大堆。這是我八九歲時沒有看過的畫面,沒有體會過的恐怖,而未來的香港人將陷於其中,年年月月也逃不出去。

當政權已經不再手軟,長此下去,香港人是有可能被滅族的。每日百五個低技術移民,不知幾多尖子專才新香港人,還有共產中文與普教中等等等等。當身邊所有事變着換着,不出十年八年,能講廣東話的人都被淘汰,都往別處流徙,都按沈旭暉所說的在其他國家「建構自己理想中的香港」。屆時有家歸不得,歸去了也感到陌生,香港人就離滅族不遠了。

「住在一個地方,讀書在一個地方,工作在一個地方,休閒在一個地方,國籍在另一個地方,但他們的身分認同,依然在香港」聽起來很國際化,但事實上卻好像猶太人的活法。香港人本來就住在香港,是沒有必要屈服於極權的威脅,為求苟且而活不惜換個活法,活到自欺欺人的。我這一輩人,雖是土生土長,也是九七前出生,少年是柴娃娃的,也普遍不願意。再下一輩後生,遠離港英,卻跟黑暗更接近,流的血淚更真實,又怎會願意?香港是要重光的。這個因上一代人生於盛世而左推右推的責任,就算不是由我這一輩,或由下一輩,也必然會是由下下一輩負起。香港不會亡。

我曾經害怕「香港已死」這一日的來臨,就像小時候害怕自己十幾歲就要死,就要失去一切。我害怕這一日在我有生之年就要出現,而我沒有人沒有物,插翼難飛,只能坐以待斃。但如今雨傘革命過了,梁振英也入魔了,悲觀地想,滅族跟死亡,它們又有甚麼好令人擔憂害怕呢,反正我們已經預料得到,預備得到。

十二女子

螢幕快照 2014-12-10 上午11.46.51

我的生命中有過十一個女子。這十一個女子與我,舊時是中學裡的一排偶像組合。十二釵七姊妹那些稱謂,都很老套,我們是不用的。總之我們就只是我們,我們是一襲襲淺藍旗袍裡的鮮活的靈魂,直至現在。

畢業後,我們每一年都會聚兩三次,其中一次總是校友會晚宴的場合。後來學校再經受不起我們的光顧,擠不下那些社會地位一般的舊人,大家也就沒多在窩打老道見面了。

而在窩打老道以外,我的家每半年就會淪陷一次,成為大家的佔領區。嫁了富貴的人,住進了寬闊的單位,面向了維港的海景,彷彿是最有義務招呼大家的。但無論如何,我從來是最熱絡於連繫大家的一員,有個地方去盡我的義務,也是合意。

人浮於事,三十出頭,每次笑笑說說,大家也是埋怨工作的辛酸為主,回味青春的激情為副的談着。我生活比較無憂,便總是負責沏着英國茶,分着芝士蛋糕,安於女主人本分地忙碌來去。Anton約了王主任談提名票的事,孩子上了劍擊班和網球班,傭人休假到了中環,我一整個朝早都在廚房準備迎接我的貴賓。

秋庭以往是我們學校的風頭躉。身材中等,胸腰分明,頭髮是細的。校內的女子,校外的男子,都迷她。攝在照片之中,即使是站在末端,她也是最惹人注目的一個。她既能讀書,又能運動,還在外參加了學生組織,奔走街頭,爭取民主,鼓勵大家投身雨傘運動,是傳奇人物。大半年沒見,她仍然是那副模樣,只是眉間緊了一點。

以往跟我最要好的子慧一邊搓牌,一邊問起了秋庭最近在忙甚麼,語氣是沒有好奇的。我靜靜整理跌在真皮梳化與聖誕樹間的餅碎,把它們掃了起來。

秋庭說起那轟動香港的爭產訴訟,信口便揭露了梁氏一家的關係惡劣,梁氏父子的心口不一。大家都從報紙上得知秋庭剛忙完了這訴訟,也就不聽白不聽的連忙八卦,然後從梁氏的故事,談到了以前何家的故事。爭產總是不斷的,有產,似乎就總有分配不善,搶來搶去,我心裡如此想道。

談起何家,很自然又拉扯到了中學時代那些不會不知道的娛樂圈八卦。我們零用錢少是不少的,但都不太會買坊間的八卦雜誌,而只會在午飯時間趁飯後的空檔到便利店望兩眼。何況七十五分鐘那麼難得,大家多數會善用在更有意義的地方,連跑下去操場看心儀的人打籃球也懶,因為公開試迫近,大家都緊張兮兮。

講了一輪閒事,大家又談到了跟何家某小姐長得很像的一位舊同學。Elaine跟Jennifer異口同聲說自己已經忘記了這人,但要講是非就必須有圖有真相,於是迫我去雜物室翻相簿。我沒好氣,而這已經是預料之中的,因此我便去了。

那時的大家,跟現時的大家一樣,終究是拍照的愛好者。仰慕與打量自己是人的天性。自戀,記事,都是原因。黑白,彩色,都有倩影。十二人大合照,憑藉Evan的衝線勇奪全場總冠軍時在運動場上留過一張,某次在彌敦道街心留過一張,Vera和Jes前去英美時在機場留過一張,Last Day在校門前也留過一張。一大堆齊人與不齊人的合照,堆成了座小山,一概沖曬出來的大抵只有我了。

我們掃着掃着,忽然便掃到寫上了二零一四年十二月九號的一張。廳一角的麻雀在大家的歡聲笑語中繼續呯呯碰碰,像照片以外的盲動者自製的盾與警盾交鋒那樣撞來撞去。Vera一個呼氣,碟上的糖霜飄落在十二月九號之上。「我早兩日至同我老公講起,我讀書嗰陣時都好into social movement!金鐘留守,第朝返學,真係到而家都覺得難忘——」Elaine笑了起來,接道:「講起難忘,你同金鐘自修室個St.Jo仔打得有幾火熱,嘩,我重難忘。」

本來正在四方城內的Tiffany也探出了頭來,嘲笑Vera。在一字排開背向鏡頭的十二人之中,她站在最右。她和應大家,像從前一樣和應大家,說起了Vera有多姣——龍和道衝擊一夜,她乘機往某個蒙了臉罩而體型壯健的青年胸口一倒,我們之中沒有一個下了場,所以都看在了眼裡,記在了腦裡。燈光迷濛的金鐘,像蘭桂坊夜店的女士之夜,人聲嘈雜,你擠我擁,好不歡快,Vera就最高興。

只有我跟秋庭,是付出得最多的兩個。我有聖約翰的急救證書,一放學就去金鐘待命,她則與她的同道,穿梭各營議論事態。金鐘的衝突不多,閒來無事時,我也會挺身而出,阻止那些旺角過來的滋事者騷擾大家。好幾次糾察隊與滋事者起了口角,我也在場,秋庭也在場。至於在那些聲稱要拆掉大台的時刻,爆破立法會大樓玻璃的時刻,我們都以對和平與理性的堅持,站到了非暴力的一方。雖然金鐘佔領區在十二月十一號消失之後,我跟秋庭都沒有躺在地上被捕,沒有流血受傷,但我們想,我們終是對得起下一代有餘的。

我們之中不欠Vera這種瘋狂少女,也有着為隨團而去觀光的Elaine跟Tiffany,然而,這始終只是我們之間的小秘密。在各自的伴侶和兒女面前,我們都不說這些。

我們將自己設定了,媒體第二日為我們設定的形象,覺得坦然,覺得自在。連儂橋的對出,縱目都是帳篷。我們勾住了彼此的項背,站立於馬路,面朝大台,告訴世界,告訴以後的人,自己為香港的民主付出過,無負青春。我們是一群不認命的女學生,就連在情愛方面尤其不認命的Vera也不例外。紀念冊上,我們寫下中學六年來的種種。雨傘運動這一筆,可算是最轟烈,最不普通的了。我們的年少,與整個社會交接,我們的無懼,令整個世界都震懾。香港人的抗爭精神,是不朽的,是打不死的,雨傘運動完結直至現在,當時曾經帶領大家的學生仍在受牢,正是證明。

電話忽然響起,我放下了手頭上的相簿,踏步去接。那是Anton打來的。他說他突然要到東莞走一轉,跟廠家談些事,也許要後晚才會回香港,無法出席明日的家長會。在麻雀聲、聖誕配樂和女性的浪笑之中,我說了句沒問題,掛上Anton的線,回到了英國茶和芝士蛋糕之中,繼續懷緬過去的興高采烈。

個世界遲早都係我地玩㗎喇,你地死咗佢喇

那日站在旺角前線,好些老而不在我左邊不停叫囂。他們說要愛國,說要還路於民,說不要民主,喋喋不休。同時站在我右方的,則是一個自始至終都不發一言的廢青。他身段四正,笑容很是輕佻,完全沒有將別人的話聽進耳裡,直至滿嘴蛀牙洞老人主動挑釁,才沒好氣地回了一句,「個世界遲早都係我地玩㗎喇,你地死咗佢喇。」老人聽罷,沒有慳返啖氣暖肚,只是與自己的同黨更激切地咒罵他阻住地球轉,還要求後生仔出示學生證,證明自己不是滋事分子云云。

香港地九成以上的老一輩都是不願意理解後生仔的。他們覺得後生仔就是單純,就是淺薄,沒有人生經驗,終日只知道嘻嘻哈哈攪屎棍,闖禍滋事,只有破壞,沒有建設。他們既恐懼後生仔,也討厭後生仔,所以面臨交棒這遲早要來的大限,一直的使上拖字訣。

然而任何事,亦難像青春般清脆。後生仔總是能無後顧之憂地隨心所欲的,因為他們的時間和精力,都是無限量供應。碰着有趣的事,他們可以日以繼夜地埋首研究,他們永遠保持那種追求愛情一般的的狂熱。就算是殉道,他們也非要用浪漫而有趣的方法去做不可。

雨傘革命之中,好多偶然,就是因無聊而生的。那種無聊,跟他們在中學裡頭無事生非的無聊如出一轍。與其活在太安穩的世代,鬱鬱不得志,像困於課室抄抄寫寫那樣虛度光陰,他們寧願製造騷動和混亂,跳出花果山,大鬧天宮,日日去鳩嗚,遊戲人生。頭可斷,血可流,警察一棍毆下去,他們是天生的滋事分子,天不怕,地不怕,只怕一舖清袋,投降認輸。

後生仔本來就有抗命的不服從性,而老一輩則總是要後生仔聽教聽話。後生仔的嗜好是小事化大,而老一輩習慣大事化小。後生仔在意過程,不理代價,老一輩卻計較成本,老謀深算。後生仔不避直腸直肚,身家清白,老一輩懼怕醜聞連連,罪孽深重。世代間的不和不合,是不可避免的。過去幾十年的香港後生仔,不是沒有反叛過,只是因為港英政府調教有方,本地經濟環境又欣欣向榮,他們就輕易被主流收編,歸隊歸邊。而其實當人由對《古惑仔》系列的迷戀,過渡至對PG家長指引的關心,他們就已經死了。

Trendy

在後生仔的世界,幽默是強大的武器。不同的社會潮流,不同的成長環境,不同的學歷學識,使後生仔與老一輩的口味大異。後生仔覺得很爆笑的,譬如潮文,譬如改歌詞,譬如瘋狂的二次創作,在老一輩眼中是一堆看不明白的雜亂資訊。後生仔喜歡曲線曲筆曲到圓,老一輩的轉數則比較慢,聯想力比較弱,勉強只能競猜得出八姨太的隱名八卦。劉江華就等於垃圾桶,劉江華跟譚詠麟的<一生中最愛>扯上關係,於他們而言,直是無稽的附會,一塌糊塗。

呂大樂很仔細的,將香港分了四五代人。其實粗略一分,兩輩人就足以概括一切。最當打的一輩,命運註定是像葉問一樣,要一個打十個的。若真要分出四五代人,那代與代之間的分別,不過是第一批形容新潮為新潮,第二批形容新潮為很YO,第三批則形容新潮為潮而已。只要是年輕,年輕就是抗拒權威,討厭老套的。所以這一代的後生仔,看電視劇不要婆婆媽媽的劇情,講說話不用舊式歇後語,鍾意外國劇集,也喜歡自鑄新詞。胡適在新文學運動的主張,泰半都是潮童的取向。

他們的言語,要言之有物,要去掉濫調俗語。他們的內心,最怕被人輕視。此之所以,他們不滿無綫劇集中反覆出現「你肚唔肚餓?我煮個你麵食」,也不受落拉來扯去與母子相認的掙扎與溫情,跟畫公仔畫得太出腸的解釋。此之所以,新鮮立誠的HKTV,那麼的受吹捧,而王維基本人,又那麼的得他們歡心。

王維基看中了生力軍的力量,也準備化用生力軍的力量。這是很有遠見的佈局,是其他老一輩缺乏的眼界。後生仔經驗少,創意多,觸覺敏銳,是一股清流。只要能夠放下長輩的自尊,不將他們綑綁,他們的爆發力是驚人的。就跟電腦誓將取代電視那麼必然,後生仔也終將會取代老一輩的。只要能令香港電視成為後生仔的「大台」,留住慣性收視,日後有消費力和影響力的人,就會全是香港電視的顧客。王維基時常問道聞道於網民,也給予員工創作自由,還嘲諷政府,沒有看過《100毛》,等待的是三五年後的發芽成長,十幾年後的開花結果。

自負的老一輩覺得自己可以跟後生仔作對,跟無綫以為自己可以獨大下去一樣,實在是愚昧得交關。妄想將黑頭人連根拔起,毛孔只會越變越大,黑頭只會越擠越頑固。他們像那些渴望長生不老的皇帝,想要永治久安,千秋萬世,卻沒有看見歷史的教訓,正是順其天然者,尚且可以頤養天年,執迷不悔的,終因過度服食丹藥,中毒而死。

然後我登錄HKTV,點擊了第三集的《選戰》。爭取公義,說得堂皇,但說真的,我們對它並不特別嚮往。我們要上街,要佔領,要鳩嗚,原因很簡單,而且只有一個,就是We wanna play a game。老一輩越不給,我們就越要搶——這個地球終究都是歸我們接管的,若然你們搞不清楚誰才是阻住地球轉,還是早死早着,比較划算。

關懷警察多一點,你我做得到

badcop

警察清理彌敦道之後兩日的旺角,非常歡快。革命明明已經發展到接近內戰邊緣,大家卻是一窩蜂的唱歌叫囂,或是流連旺角附近,盲目意圖光復,忘了戰鬥的謀略。

警察清場,重兵守城,是有利我方的發展。大家不要忘記自九二八起的地獄起生活,是何樣的難過。餐風露宿,枕干待旦,杯弓蛇影,深夜要輪流巡邏,以防警察突襲,日頭又要恢復平常生活,奔波勞碌。警察雖然受過專業訓練,但額外的工作量和執勤時要一眼關七的提防市民佔路,是會為他們製造莫大的生理和心理壓力的。

而大家日日去鳩嗚,被嚴陣以待的警察以吆喝和橙帶擠成一團,絕對是消耗。大家不介意自我消耗,當然沒所謂,但這卻會令警察覺得上司的吩咐合理,更加自命正氣。將守城的責任推給警察,走剩小貓三四隻,留下一個空城,令香港的管治備受考驗之餘,還會令警察感覺氣餒和無助,心生怨懟。而大家待到警力稍減時,自可重施故技,試探警察。

因此光復可以慢慢來。光復了,等於再次處於捱打狀態,再次交發難的主動權給對方,光復是很傻的。雖則暫不光復會輸掉士氣,但士氣並不只得光復一個方法去保持。使警察崩潰,才是最能振奮人心的事。只要警不成警,鎮壓無力,梁振英就會失去他最強的武器。要解除梁振英武裝,大家要多管齊下的削弱警察的自信,工於心計也是必須的。

攻擊他們的弱點,嘲諷他們的毅進學歷,瘋狂以英語查詢事態發展,是其一。替天行道,公開警察家人親戚資料,全港十八區派通街,使他們領悟「自己家人自己救」,是其二。見縫插針,鳩嗚時不站到去警察附近傾偈,使警察無法傳達訊息,是其三。善意慰勞,關心警察「幾時至換更啊陰公囉要企咁鬼耐」,是其四。仿傚發條橙,當警察的面播放洗腦KPOP或迷幻音樂,是其五。苦口婆心,大聲逐條朗讀警察條例和聖經,勸籲警察回頭是岸,是其六。

這些方法外國示威者也會做,但因為他們沒甚麼耐性,他們多數會直接就動了手。只要能不停滋擾警察,迫出他們內心的惡靈,迫得政府宣布宵禁和戒嚴,曙光就會再現。香港人性本善,久被馴養,不會製作汽油彈,不會像外國示威者那樣燒搶擄掠,也組織不起游擊小隊,欠缺紀律。和平地侮辱警察,是有限選擇中比較可行的做法。

現在的攻守互換是大家以血汗換來的成果,光復絕不急於一時,再拖上一個禮拜也沒所謂,最需要提防的是戰意會慢慢流失。如今鳩嗚不是不好,做花生友也不是不好,但當警察終於成了驚弓之鳥,付出大家過去一直付出的成本時,請問以往一直堅守和開拓陣地的勇士到哪裡去了?這次抗爭仍然是需要不同人去配合的,有人嘻嘻哈哈,就應該有人在外發炮。所以,到旺角的,應該羞辱,應該施壓,令那些飽食終日的警察不好過,而向來實幹的,則應該繼續到處游擊,為大家燃燒戰意,拉闊戰場,驅逐惰性。我想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我們毫無攻擊力。如果我們連哀兵的情緒也背棄,這場大戰,我們必敗無疑。

勿懼鳩衝

hkpolice

或者我們不要把西方的月亮看得太圓。

西方的示威者,除了燒警車和爆玻璃之外,也是會鳩衝的。事關鳩衝是在沒有組織的情況下,一堆勇敢的個體唯一能夠做好的事。警察會拘捕知名的社運人,去影響軍心,但只要大家不以社運人為重心,將示威的聚焦化整為零,無名的蒙面人,就能一雞死一雞鳴的,匯聚成一股不可控制的力量。

這五十幾日以來,在香港鳩衝,之所以有問題,並不是因為衝擊者衝得鳩,而是因為鳩衝之後,其他不鳩衝也沒有心理準備打游擊的人會被連累,而衝擊者則會因欠缺掩護而無法自保。西方的示威者,鳩衝的時候有武裝,鳩衝之後,會與警察保持幾米距離,或者引他們入橫街窄巷,大量投擲小石和燃燒彈,阻截其去路,但香港的市民要做公民,要和平理性非暴力。他們寧願捱打到天光,流血到佛誕,也不肯做這些污糟的暴民勾當,於是他們譴責別人鳩衝不負責任,事後孔明。

當衝擊無法避免,大舉拘捕也已勢在必行,最正確的應對方法,便是不要再倒果為因地阻止市民鳩衝。衝是好的,人已衝了,大家應該做的是跟他們配合,想辦法延續鳩衝的威力,而不是在背後放冷箭,為警察減壓。示威者越喪越瘋狂,警察才會越狼狽,越倉惶。

然後示威應該停留在哪一個程度這個老問題,又再一次浮上水面。好些總是思前想後的人又會跑出來說,政府才是敵人,怎麼要攻擊警察呢,又或是,世界在看着我們,一衝就功虧一簣了。其實這些討論已經講到爛,沒有必要再講下去了。事態發展到了今時今日,政府的冷漠,警察的獸性,市民的無助,已經清楚不過。翻揭民主國家的抗爭史,有幾多個現正安享繁榮的社會,是缺少那些做過暴民的翹勇前人的?Google「示威」兩個字,掃掃那些圖片,那裡沒有一張是沒有面罩,沒有硝煙,沒有血色的。鳩衝是閒事,只怕大家鳩也鳩不出樣。

在照抄西方價值之前,請先照抄人家價值建立的智慧。鳩衝的勇氣,才是崇拜得過的月亮,特別的圓,特別的精緻。而這是人的本能,憤怒時就會釋放的本能,只要我們放下公民的包袱,不再手無寸鐵的我們,也會是鳩衝出一條血路的真英雄。

海鳥跟魚相愛,不是想要hehe

Hkfsretreat

既然革命真的一如岑敖暉所言是非死不可那麼恐怖,我建議形容雨傘革命為一場意外。中性無害,可以跟十六世紀工業意外相比,可以跟擦槍走火的辛亥意外看齊,又可以跟顏色革命劃清界線,必能如他們所願的將革命的苗頭徹底澆熄,何樂而不為?

周杰倫唱,「海鳥跟魚相愛只是一場意外」,很欷歔,很emotional,九二八和遮打革命,跟這種情緒也很配。當初消費浪漫主義的大專罷課,說穿了,只是少數人很合作地間歇性停課而已。嘴上講得多愛對方,也不過是對那虛妄的幸福葉公好龍。

學生說,他是很愛你的,但他不會為你坐監,也不會為你死,事關現實不容許時,他認為還是放手比較好過。妥協是成長,愛情不比麵包,他始終是和平理性的海鳥,你自然也只能是非暴力的小魚。戰火一發不可收時,他第一個提出分手,因為他在橡膠子彈的謠言中,才後知後覺的,認清自己並沒有豐富過自己對終老的想像。他不想做羅密歐,也不會是羅密歐。風中塵埃,最後累積成的只有腐女的想像,即是那戇鳩加零一的hehe。

如果革命的名字非得改成運動,改成意外,學聯,你的名字就是弱者!

這場革命可以循法不治眾的路線去走,得道多助,是說好了的。打得贏就一起生,不盡力就一起死,不要原地踏步,不要再拖多廿個十年,大家早有共識。九二八乘機發難,十月頭預備升級,都是因為共識有如緣份,早早註定。如今多得岑敖暉這種無能之輩,聯合怕事的糾察與村民大加阻撓,金鐘旺角都已變得越來越不知所謂,革命的熱情快被龍捲而去。

本來革命實在沒甚麼可怕,可怕的只是一開始罷課時雷聲巨大,人在半途才來淆底,害得大家前又是死,後又是死。十月上旬,戰況尚算樂觀,我還曾勉力為學聯抬轎,希望大家配合他們行事。可惜的是,五十幾日下來,他們由朝到晚只在hehehehe,每況愈下,全無事功。局勢發展,被最最看扁他們的人批中。我是支持同志平權的,但真的禁不住要厭惡,這雙由頭到尾都成事不足,噁心有餘的heh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