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撻妄想

近年從用家反饋中得知,自己有個相當反常嘅習慣,就係總係趁人每年最寬容大量嘅日子,專登安排對方難以招架嘅刺激活動,而今年同榮譽用家第五次共度生辰,我又明知故犯,首次安排豪賭之夜衝擊對賭博深惡痛絕嘅佢。自知暴烈本性難移,幸得用家不離不棄,海量包涵,還望小心臟大冒險平安出發,大步檻過,齊齊整整回歸香港。

一九九九年前嘅澳門,老舊建築尚未申遺,尚未稱為歷史城區,龐大佈景對童年嘅我而言,係個比香港更符合殖民印象嘅殖民地。當年我只得四、五歲,唔夠秤入娛樂場,但印象中,我身邊啲「爛賭二」大人經過金光燦爛嘅標誌之時都好開心,所以我都自然將呢種紙醉金迷嘅氛圍輸入大腦。我記得,當時充當濠江地膽嘅係我四伯,名為波伯,而佢老婆好似係本地人,總之佢兩個就了解澳門了解到負責帶隊。當時我年紀細人仔懵,未習得明辨忠奸之法眼,唔知嗰位甚少聚頭嘅波伯係何方神聖,靠近身邊,只覺一陣煙酒氣息,處世姿態又甚為有餘。我入人世未深,未敢斷言好煙酒之徒應當敬而遠之,殊不知及時行樂嘅正確解讀原來係爛命一條,而不負責任嘅下場將會係過多幾年就會唔知死於肺癌定橫屍街頭。

顧汝德觀香港,形容香港係失治之城,只因香港曾經得治,而實情未曾得治嘅城市,則一直協助香港篩濾所有黃賭毒遺緒。如果每個國際金融中心,附近都要配返個世界級銷金窩先至符合發展規律,東方拉斯維加斯自然係基本建設。澳門介乎香港同馬六甲之間,東西文化融合時長拋離香港,因為澳門成為葡萄牙帝國遠東據點嘅年代,比香港開埠要早接近三百年。論帝國之光,論理民之術,專擅地理大發現嘅葡萄牙帝國遠遠不敵後來居上嘅大英帝國,但由於佔領過後,時間本身就會慢慢增加重量,葡式文化隨風潛入夜,已經徹底潤入澳門血脈——倒行逆施,挖空回憶,結局就只有支離破碎,駮不成駮。相信歷史,坦然接受命運,並非選擇,而係現實。

大人主力揮金耍樂,隨心觀光,幼童只好獨自陷入南歐風情,領受震撼教育。我仍然記得,澳門嘅路牌,寫住嘅唔係英文,而漢字則不便朗讀,又衍生好多別稱,例如遊人必到嘅亞美打利庇盧大馬路,當地居民都係稱為新馬路就算,不及香港街名雅俗共賞。我亦記得,澳門嘅葡國飲食,同我習慣嘅西餐鋸扒完全唔同,西方文化並非只有英國文化,例如葡撻比香港蛋撻多一層焦香,蛋漿亦較為厚實,差異顯而易見。我更記得,澳門嘅舊建築前方,飾有以大量碎石砌成嘅馬賽克,馬賽克之內間中鑲有紋路或圖畫,例如船身、船錨以及波浪,宗主國臨離依依,份外落力刻劃大航海時代印記。點解香港同澳門之分別竟然巨大如此?難道殖民都有分冠亞季殿?如今回想,或者早於奮力思索「香港從何處來,而又將往何處去」呢個命題之前,我早已經領受媽祖開示,而傳達使命嘅,或者只係一件可能來自安德魯,又可能來自瑪嘉烈嘅葡撻。

我自細就受魚蝦蟹愛好者耳濡目染,五、六歲學識廣東麻雀同賭馬,射龍門鋤大Dee廿一點一系列啤牌遊戲都係適齡學童必修課,就連逐漸失傳嘅天九亦通曉一二。揭開泛黃童年相簿,正有一張幾件約莫半歲嘅幼嬰喺麻雀檯上一字排開留影嘅合照,足證攝影忠實反映時代精神。隨年稍長,睇馬經,讀馬名,可以話係我漢學修羅路嘅里程碑,而每次我表現出認字天賦,甚至選中心水靚馬,身邊好賭之徒都會甚為欣喜。喂阿邊個有嘢益你,用童子手幫阿伯抽個靚冧把,中咗頭獎有你著數。4395237907968,第一場獨贏,牛精福星,第二場位置,時尚風采,拖原居民。今日發達呀,轉台睇跑馬,你唔係橫財都唔要呀?馬會派錢,咪執輸喇喂。雖然我從未理解跑馬日子到底係每逢三、六,每逢三、日,定係每逢三、六、日,但熱切渴望人生不勞而獲,相信人人皆可成為李嘉誠,全心擁護守株待兔為核心價值,就係我從諸位父親角色身上吸收到嘅男子氣概。

為融入家中,我仍然記得苦學天九之路係何其艱辛。接觸過天九嘅人,應該都會知道呢種賭具係專登唔配備說明書,勝出方法五花八門,同埋經常會有似是而非嘅開局方式,一言蔽之,就係有強烈嘅混水摸魚感,最方便賭徒出老千。不過,我好歹都係學得掂漢字嘅小朋友,強記唔算係我嘅弱項,何況,即使從未追求人見人愛,我都尚未到達可以斬釘截鐵拒絕一切嘅階段(雖不近亦不遠矣)。當時一家人攤開一張細飯檯,四邊分別有初學者家母,有自命孝義嘅賭仔,有老眼昏花嘅大嫲,最後就係幼承庭訓嘅我。開邊、輪棟、間棟係新手玩法,龍頭鳳尾、匯豐銀行、雙翼齊飛以至任何噏得出口嘅開局法,就係老手欺壓新手嘅秘技。賭仔對賭天九非常在行,大小規矩了然於心,更向新手大方展示廉價千術,喜形於色。我自細就無意深造千術,只覺得一個有手有腳嘅人返正職唔上進又唔增值自己原來係因為大腦已經提早超載,未免太可悲,因而不齒,因而輕蔑。

關於賭博惡果,我仍然記得大嫲門口畀人淋紅油。之所以印象深刻,全因我本來就習慣自己返學放學,但因為波伯過得大海多終遇溺,家中婦女擔心放債人道德不設下限,於是叮囑我出入要保持警覺。而更令我無法釋懷嘅係,我始終記得有一晚,因為大人喺村屋聚賭到深宵,父親一檯,母親一檯,一堆以我為首嘅小朋友喺二樓自尋樂趣,結果因為我監護不力,某個只得四、五歲嘅小朋友不慎玩到見血,隨後就唔再出現喺呢個好賭圈子。我仍然記得鮮血如注嘅畫面,而我手足無措之感只湧現半秒就恢復冷靜,隨即落樓告知大人狀況。其時空氣一陣昏黃,四周寂靜,近鄰都早已按時休息,而既唔夠成熟又唔夠清醒嘅我,幾乎害死比我更無辜嘅小朋友。華夏文化取紅色象徵喜慶,但我怕紅,怕生死事大,怕喪事當喜事辦,唯有背負分離主義者之十字架,遁闢苦路,沒入深黑之中。

升中之後,我對賭博產生離心,只係有時都會同中學同學打麻雀,但都係社交原因,一如打邊爐總係好過冷冷清清,相對默言。農曆年做節,聚賭係例行公事,直至全面撤出呢個家族之前,我都有入鄉隨俗,埋檯賭博,但對於錢銀得失,抱持平常心。而當賭博成為社交之器,要一團和氣,就要跟機,人品好壞,亦暗寄於牌品之中。打麻雀嘅樂趣,在於打牙骹,幾百上落都算合理範圍,而我嘅風格係不求必勝,只求磊落,永遠默默做大牌。我嘅冷淡牌品,對賭仔而言有如討債剋星。

同檯打牌,各自修行,道不同自然不相為謀。即使已經摸底多年,賭仔始終難以從牌品延伸閱讀到人品,理解唔到對手深耕細作嘅牌路。喺賭仔嘅世界,港大中大定乜大,都只係「讀書讀壞腦」嘅白卡需要三年一宿嘅精神病院。當溝通一再失效,我深刻體會到,所謂父愛或者可能大概有時比較內歛之說is just fucking misleading,因為人自身對一切事物嘅認知總係先於他人解釋。健康關係係要地位對等,要充分互相理解,所以當一方從來唔付出努力,從來唔認為人生係需要全力以赴,係唔會趨近得到決志堅持到底嘅另一方。決裂自始即有跡可尋,鬧翻於我毫無損害,畢竟我廿歲前嘅生命有碎石,有鮮血,有熊熊怒火,思覺訓練有素,足以力保自身焦而不黑。

保持疏遠,彼此都更舒適,而到家母病逝之後,賭仔亦瞬即開展第二人生,有新戀情,有新寄託,有如置身快活谷。起初我暴跳如雷,無法接受人走自然茶涼,不甘眼見賭仔收割家母財資,但終於我明白,或者由一開始,就唔係每個人都需要成家立室,亦唔係每個人都可以成為父親,becoming one。科學精神在上,每個人都只係他人嘅實驗品,我係,賭仔係,狂產八件子女嘅大嫲其實都係,而將賭仔嘅一生攤開審視,其實已經有所突破,演化成比童年賭仔更好嘅人。

上世紀六十年代,賭仔生於香港,自幼嗜賭,好投機取巧且不學無術,好彩適逢經濟起飛時代,工廠人手短缺,有手有腳就可以任職工人。若然生於澳門,誘惑處處,大概就唔會安然度過青年期。其後,結識一名普通女子,為討好佳人,賭仔試圖封印賭性,安於小賭怡情,勉力守財買樓結婚,總算換得有家可歸之平穩歲月。可惜,日久人心見,腳踏實地終非原廠設定,女子理想婚姻生活並未如願,父性對決賭性,陳刀仔始終係陳刀仔。夫妻理想錯配,加上好死唔死扭蛋一扭扭中萬中無一包拗頸小童乙枚,好好醜醜走過兩個十年至打回原形,賭仔一生,其實已經係超額完成——賭仔嘅最佳狀態,原來我已經有幸見證,而怒其不爭,原來都只係我少年氣盛,尚未啟動悲憫之心,未知其實應該哀其不幸。鱷魚頭老襯底,借助子女約束自我,再加合法繼承亡妻遺產,埋單計數,點都比波伯下場幸福得多。

實相終於揭曉。從一開始,我就自困於萬物粉碎嘅絕望跡象,為角色終將無法好聚好散而憂愁,但事實上,喜劇悲劇從不由我定奪。上半生,同好努力至維持到勉強幸福嘅家庭擦身而過,下半生,同嚮往九反之地資本主義生活嘅新移民婦女安享晚年,what do you expect,呢個世界,就係有人好命水,可以長命百歲,活出彩虹。電視台益智節目參賽者有言,我讀drama㗎,大概就係咁嘅意思。人過三十,我終於接受,同一屋簷之下,各有本貌,事關世間眾生本來就係各有前因嘅個體,只要用心傾聽,哪怕讀唔夠萬卷書,行唔夠萬里路,都一樣可以領悟到遠超自己想像之自然奧妙,只係我一直昧於實相。

至陰之處,可見至陽。賭仔視我為兒女債,惡之,我則視我為伶童轉世,悅之。生命難得降臨世間,又豈可視為動物實驗,輕率以待。當腥風血雨嘅澳門都踏上與國際娛樂事業接軌而要接受更多法規管制嘅正途,歷史再次向人類證明,只要信心堅定,目光放遠,航行大方向總係進步多於退步。即使當刻風大雨大,蓬萊隱匿,只要自己心懷善念,決志自我導正,其實苦海慈航,一樣可以從容自在,撞見過鬼,都一樣可以奮進光明,撥開雲霧見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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