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幾廿歲嘅時候,我從未想像過要成為飼養寵物嘅人,就連自己應死應生,生而為人所為何事都未諗得掂。以前總係受人生如何努力方會留痕於史所苦,但當改變從天而降,現實原來自然驗證得到自己確實理解每個靈魂都係無可複製,每次相聚都要全力以赴嘅道理。不知不覺間,關於生命之重,關於家庭之義,已經因為照顧寵物而略知一二,自身僅存青春亦終於為沉重權責所消耗淨盡,一去不返。
寵物之所以稱為寵物,而非動物,大概就係因為由唔知幾時開始,人類社會就已經演變得過於殘酷。當部分人類以想像力突圍而出,身分轉換為所謂萬物之靈,繼而自視為眾生之尊,征服之神,萬物本應有靈嘅自然道,亦隨戰爭同開發嘅速度而避走至世界偏遠處。遇神殺神,皆因貪念起,人心不足,萬惡由心生,為應付需求,為超越敵人,自我膨脹嘅部分人類一方面將非我族類趕盡殺絕,另一方面又將可以控制嘅物種人種安插於自身理想世界內作為點綴。從大膽實驗而未必小心求證,去到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寵物嘅意義,往往只係彰顯人類屢屢創新或自命尊貴之附屬物體,一如最初綿羊山羊亦不過為牧者所食所殺之牲口,以誠相待,未免太過不切實際。
西方社會步入工業革命時代,都市成為勞工同中產嘅聚居地,遠離舊生活嘅都市人因為遠離大自然而覺得寂寞,追求陪伴,同時炫耀之心仍然未息。求利之徒睇準需求,開始繁殖動物圖利,各種刻意育成嘅純種混種寵物品種隨之而出現,人造寵物天生即註定受難。大自然降災動物,責在大自然,但當災難與天無尤,人類就難辭其咎。當人嘅想像力可以大膽假設到殖民火星,但簡單如現世動物之幸福,則竟然要走錯一大段冤枉路至回歸正途,可見西方科學其實唔一定夠科學(science is not always scientific)。一日千里之錯覺,需求滿足之表象,可能只係因為科學狂人皆膽大妄為,而英雄為證明己見不惜不斷犯錯亦只係出於冒險需要,畢竟,不論係研發毒氣定原子彈, 犧牲嘅都只係其他人同其他動物,人命係咁化學架喇。
喺我接觸邁仔之初,我同樣安於生命不過一場實驗因此不妨隨意嘅糜爛之中。練習寵愛,令所寵之物享有比存活於大自然更高之生存機率,並非我嘅首要目標。我只係好工具理性咁奢望,飼養寵物會觸發飼養者嘅同理心,令佢成為更好嘅人。我仍然記得,五年前嘅同樣日子,有意成為飼養者嘅人突然就帶咗一隻眼都未開嘅貓返屋企,然後我就提議,假如真係想養,請展示收養寵物嘅應有誠意,例如拎兩萬蚊去同家母講,你係準備咗基金。家母生前昧於自己大約半年後將會病死之事,本來認定白頭人送黑頭貓係徒添傷感,但因為基金已備,口頭承諾為信,飼養寵物大局初定,家中就從此出現一隻寵物,一致通過。
然而,不論係人命、貓命,定係承諾,始終都係極其化學,交低錢財作保,定係苦口婆心,都唔會扭轉到去意已決嘅人心。因為有人棄置,只好有人拾遺,繼續飼養寵物,輾轉就成為只屬於我嘅責任。當仁不讓嘅真正意思,喺呢次經歷之中,我領悟殊深。稚嫩時期嘅小朋友同小動物,總係最惹人憐愛,因此真正嘅愛,應該要持續至往後,先至稱得上持之以恆。睇返當初飼養者嘅熱情洋溢,既視感突襲視野,我彷彿見到自己嘅童年照,見到將要飽受自我質疑嘅年少自己,見到後來決定半放棄嘅人原來最初都有過燦爛笑容。有前車,所以憂慮自己會陷入輪迴,有憂慮,所以強迫自己尋求突破,於是待人冷酷,首先將虐待常態化。論殘酷,歷史上嘅征服者自然殘酷至極,但輪迴中嘅棄養者,其實同樣猛暴,同樣大膽妄為,因為智力未啟嘅心靈,最為易欺,最易混淆無能與無為。
正式接管寵物之後,我犯過險過剃頭嘅錯,急性慢性都有。因為我看管不慎而跌咗佢落地下,衝到落去抱起,佢成個軀體微微顫抖,返上樓都震咗一輪。因為我將佢裝入出街袋,想話帶佢去遠少少,但佢喺入面唔耐煩,不斷用頭撞隔網,最後撞到對眼全晚流眼水,大驚一場。又,因為我自己精神唔夠飽滿就勉強自己,喺散步之時,下意識判斷有誤,連累佢從略高處墮地,好在佢惶恐到噴出一地屎尿之後都係向我方向跑近至平安無事。更莫講,在外行走江湖時不時就會遇到令人難以招架嘅路人,在內則要每日留意各種身體狀況,包括精神狀態、大便質素、攝水量、皮膚乾濕等等,怕自己養出一隻腎病貓,怕自己錯過顯而易見嘅不祥之兆,怕自己稍一不慎就造成千古恨。
再加上我手中嘅呢隻寵物天性貪玩多過貪食,渴望摸索,不斷出走,我必須份外警惕,免生意外。出入家門都要小心翼翼,只因佢成日都會偷雞,試過太多次奪門而去,嚇到人一額汗。不得不帶佢外遊,而又承受唔到放養嘅後果,呢種生活顛覆我起初對於養貓嘅預期,亦令我心靈韌力練出前所未有之水準。寵愛到底為何物,幾時應該合理拒絕,幾時應該靜觀其變,幾時應該及時抱起,每一日同住,每一次去街,我同女朋友例必檢討改進,從未疏懶,因為我怕萬一疏懶,不幸就會尾隨而至,而人生同貓生從來唔會有second take。無為而治,知易但行難。
於是我只可以盡力而為。放養,等同死路一條,所以要戴繩。出街,隨處有車有狗,所以要有車。長玩,食完再抖再玩,所以要備袋。嘴刁,又會營養不良,所以要爆買。我深知流浪同出走嘅分別,所以既然負責飼養,就必須努力營造安全感,令呢隻寵物喺都市之中都感到自在。探索嘅先決條件係有家可歸,一如旅居嘅先決條件係擁有護照,否則就只係難民,而非遊子。一次闖蕩,歸來安心,又會期待闖蕩,美好回憶不斷累積,新鮮叫聲不斷解鎖,犧牲嘅只係人類嘅自由,而非任何人命貓命。出走,本質上就係任性,而且感染細菌病毒風險極高,但因為佢嘅勇氣難能可貴,我地只好全面配合,希望佢享受貓生,有想留戀世間嘅意志,以貓齡計可以長命百歲。
最近一次,佢堅持跟人類坐長途車去友人屋企(本來怕佢捱唔過車程),點知去到佢盡興之餘,更發現咗原來呢個世界有種傢具叫碌架床。一向勇於滋事嘅佢自己思考方法,終以大小不一嘅紙箱為踏腳石登上高處,人類目睹一切,對於佢再一次排除萬難達成目的而驚喜。過咗一段時間之後,佢突然發現屋企原來儲物房都有紙箱,可以嘗試同樣方法挑戰儲物空間最頂層,於是佢就第一次攀爬上去,得手之後相當招積。相處五年,由最初不斷衝門離家,唔自由寧願自殘,到日常中從未止息嘅各種一意孤行,我謙卑以對,明白到寵物嘅生命力同想像力其實絕不下於人類,只係部分人類因為心智發達而對原廠設定過度自信。
人類嘅生活觀察,以及寵物嘅鍥而不捨,其實都完全符合科學精神。但因為知道貓生人生皆有涯,每思及失去之輕易,人就急激,無法放鬆,然後心念念追求成效。我不斷自我勸誡,生活猶如揚帆在海,航行切忌瘋狂調整航道,船到橋頭自然直,但處理自己卑賤性命可以,處理寵物崇高靈魂未敢。於是我變得科學,變得焦慮,變得執著,人生大多數時間都無法應用自己理智相信嘅信條:動物在外,順其自然,存活率本應只有一半。人有多大膽,寵物有多長壽,誓要與天鬥,下場必然如此。
然後我只可以擁抱命運,奉時間為神明,奉寵物為神明,奉科學為神明,無所不拜。心靈因為執著而受到束縛,信仰則因為畏死而多元發展。某程度上,當我體力透支,靜心省思,我發覺我已經唔知道到底飼養寵物之樂何在,痛苦加乘,年復一年,遠遠壓倒小確幸。To be or not to be,或者我仍然同佢共存,仍然求佢健在,只係想感受人生本來就係日復一日嘅推動巨石然後回到起點。又或者,可能只係因為呢舊巨石同其他巨石相比,只係迷你石,正好當作健身。
呢舊迷你石,大膽逃出人類家居,去街自然學到新技能,又識得將學到嘅方法運用喺其他情況,即使要對人類小懲大戒,發動東京大轟炸,都只係因為排便未清就趕住衝出客廳導致。我雖為負責寵幸迷你石之人,每次外遊為佢開路,每次居家為佢勞神,但佢亦為我開示獲得心靈自由嘅途徑,令我搵到心之所向。自由,並非一定要靠對外開拓,而係可以喺有限空間內耐心堆疊,因為同理心同專注力,先至係人類之所以為人類嘅真正原因。曾經嚮往嘅千山萬水,苦行壯遊,如今全部化約為公園野餐,商場漫步,即使要我規行矩步,要我提心吊膽,但我無悔,而且心安理得,因為我相信我透過當仁不讓,感受到有能者居之並非苦差——可以寵愛以至溺愛他者,為他者解決疑難,共同面對本來已經殘酷有餘嘅世態,承諾今生今世都會守候於身邊,立志,然後以行動證明自身雕石有成,已經係生而為人嘅無上光榮。石本死物,推則生動,動則有靈,靈則見情。生命匆匆逝去,但再細小嘅石堆都會留存千年,留存之物,就係人間有情嘅見證。
生命中曾經招惹過嘅各段緣分,有好有壞,無仇無恨回望過去,都仍然難免會有憤慨有惋惜有灰心,唯獨決心陪伴守護同邁仔共度一生呢個決定,總係幸福大於勞累,甘願多於委屈。假如人生確有死而無憾嘅福氣,最接近無怨無悔嘅經歷,於我而言,就係默默照顧寵物嘅呢五年。憶起少年時代,不時有人援引龜兔賽跑故事對我說教,批評我不可一世,自以為聰明,遲早會輸畀烏龜云云,但我根本就係體格短小、行動緩慢嘅烏龜,可以做好嘅就只有獨自低頭練習閉氣潛水,勉力維持心跳呼吸正常。我嘅寵物,係最通人性、同我交流得最好嘅靈魂,亦係無懼挫敗嘅超級英雄,將我從將近崩潰之心靈世界拉上水面嘅勇者。若非有佢作為寵愛嘅接受者,就唔會有見過鬼但唔再怕黑嘅我。
與人類相處,人經常對人強加己意,美其名為紀律,最後演為傷害。與寵物相處,除集中練習愛護之外一概為誤,因為自然自有規律,應當遵從天道。今後我將繼續盡力而為,應寵則寵,應物則物,祈望神明在上,真有好生之德,保祐邁仔平安健康,人間地獄之門,是非果報之命,我受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