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嘶亭

Orderly inhuman. Trivially sensitive. Deadly deadly.

一念之間<任我行>

12678-668675

《The Key》唱片封面

值得香港人高興的,是香港還有陳奕迅。值得香港人可悲的,是香港只有陳奕迅。

《The Key》一出,歌者「八大門派之首出手,誰與爭鋒」的姿態,無從掩蓋。回顧上個十年某某趁陳奕迅喘息之際爆發而奪得多項大獎的光景,曇花都一一凋謝而去,成了無光的永墜星體。當諸葛亮還是卧龍,群雄都在競逐天下名士之譽,還有人對天怨懟「既生瑜,何生亮」的無稽,自詡異士。以遊戲機、兩詞人搭配鐵三角或是以一至十為主題的概念碟,的確,叫好也叫座,但現實是,若陳奕迅是諸葛亮,以假音冠絕的古巨基、以沉穩靚聲割據的李克勤或是以<七友>跑出的梁漢文,也無一沾得上周瑜的邊。其餘有力成為郭嘉之輩的猛將,都半紅不黑般浮沉在海中心。在無人能望其項背的當下,陳奕迅跟聽歌的人最需要的,其實都不是再一隻又一隻《U87》或是《The Key》,而是能夠挑戰陳奕迅、問鼎光明頂的壯年新血或未老寶刀。

《The Key》值得細味的作品相當多。其水準之平均,不論是跟全部歌手還是他自己的出品比較,也屬近年罕見(《…3mm》我是不敢恭維的)。在把整張碟也聽了一遍後, 由Christopher Chak創作、林夕操刀,談論如何保存和面對自我的 <任我行>成為了我loop了兩三日的選擇。

聽<任我行>舒服之處,是其賦予了聽歌者很大的自由度。聽歌者聽的可以是旋律,可以是歌詞,可以整首歌,更也可以是甚麼都沒有。閒來想要一心幾用時,日韓歌曲往往是我的伴耳首選,因為歌詞與我之間是無力解讀的距離。<任我行>是難得一首可以視為背景音樂而不擾正事的廣東歌。這優點主要得力於作曲者的努力,其次得力於陳奕迅輕柔的演繹。<任我行>的出色之處,在於其以超越前作<猜情尋>的方式處理。<猜情尋>輕頗,卻沒有覺悟的溫和,<任我行>同樣輕頗,卻多了分看破的堅定。一派明知做人難不逆來順受但已經有力駕馭出一片雲淡風輕的中庸態度,由聲線本來就以感染力著稱的他表達,尤其恰當。如此一來,以詞襯歌的效果相對鮮明,略反以歌襯詞的常用套路,歌聲像人們腦海裡一把慈祥又纖細的脫自自己般的聲音。它綿密細膩的曲,驟耳一聽,會覺得不外如是,不甚了了,但最終卻會憑藉其教人欲罷不能的紮實功架卡住了播放器的跳轉鍵。

一心一意地聽歌,細心咀嚼歌詞的話,便會感受到林夕所灌的心靈雞湯,是隔除了雜質也不下味精的原味湯水,斷非動輒拈來「水蛇春咁長」的老掉牙故事的坊間庸俗寫手可比的偽老火例湯。延續<Shall We Talk>的情理兼備,<任我行>是一首老嫗能解的歌,更是一首會因人人心境不同而獲得不同詮釋的歌。這樣一首歌,不花上長篇幅,是不可能把意思寫得完整的。

「任我行」三字,往往令人聯想到江湖傲氣。浪蕩逍遙,俠骨灑脫,萬壑千山難擋。如此氣勢落在林夕的筆下,山水一如武俠小說般齊備,鹹淡河海,霧靄若帶俱全,但<任我行>卻以入世的城市的象徵告別了武俠,寫出了現實人生的坎坷。

孩子想快快長大,大人想回到過去,是每個人必經的階段。回憶裡的人不會犯錯,犯過了的錯總是重播。林夕在開首以神仙魚領起全篇,四句歌詞,可被理解作一則比喻,也可理解作歌者小時候的軼事。「天真得只有你/令神仙魚歸天要怪誰」中的神仙魚是一尾因歌者少不更事而塗炭的生靈,也是歌者的青春心理反映。歌者幼稚,把不能往大海放的神仙魚置於「沙灘裡戲水」,也任無力在大海闢出蹊徑的自己往外縱身一躍。「以為留在原地不夠遨遊」是每位未見識過大千世界的赤子的小信仰,人到最後能否回歸平淡,最關鍵還是甘心二字。小小神仙魚不甘自困,毅然奔向了未知的無垠,憑恃自身的年輕,便大膽地向明昧難知的前路摸索過去。

海跟山,於城市人而言,都是兇險而陌生的環境。神仙魚背井離鄉,結交了似乎志同道合的朋友,立心一起闖蕩。「那次得你冒險半夜上山」,正是初嘗探險滋味的駐腳。結果,一如達明一派的<十個救火的少年>,茫茫前路不是人人敢邁步,人們走著一個,走著又一個,神仙魚跟「不想撐下去」的同伴爭拗起來。剩下孤身的神仙魚依然故我,繼續向前,感受到了獨行之樂,也感受到了無伴的失落。「那時其實嚐盡真正自由/但又感到沒趣」 就像人們旅遊的抉擇——自己一個可以不依行程,隨心所欲,看見甚麼食甚麼,進退由己,可是,偶然碰到有趣的裝飾品、紀念品,或值得與某君一起挑戰的考驗,又會不期然想到朋友、家人或戀人,想身旁多一個能夠分享愉悅感覺的人。事實上,人人都心知兩種遊法各有各好,各有各麻煩,而最最麻煩的偏不是怎樣遊玩到何地遊玩,而是人總是得了一方,就會念及沒得到了的那一方。

然而,隨年漸長,人被告知了合群的重要性,神仙魚跟「頑童亦學乖不敢太勇敢」。所謂勇敢,在更多的時候,被打成了自負、固執、離群、不顧後果。緊接的「世上有多少個繽紛樂園/任你行」顯而易見的是自嘲。因為,越來越閉縮的歌者,已經失卻了隨心所欲的大無畏精神,即便霧燈點點若星美麗的繽紛樂園繼續存在,大門繼續為他而開,他也已經失去了勇闖的魄力。

自嘲僅是調侃,副歌則幾乎句句是面壁思過。「從何時你也學會不要離群/從何時發覺沒有同伴不行」迫自己反省,為何在不知不覺間習慣了跟從大隊,成了羊群一員,甚至隨波逐流到了一個無法再我行我素的地步。生活彷彿只為生存,不問自己的步伐因何急促因何放緩,一心只怕「追不上滿街趕路人」,已經不再去想自己應該走怎樣的路,過怎樣的生活。「惋惜蝴蝶困於那桃源」可比黛玉葬花惜花的纖細感性已不再,反而在閒談間釋出了「飛多遠有誰會對牠操心」的思維。天下大雨偏執不打傘是電影情節,更是不少反叛青年覺著有型的舉動。人大了,自自然然就會覺得當年無故淋濕故作瀟灑很多餘。所以,既已不再是頑童,可以的話,當然寧願「聚腳於康莊旅途然後同沐浴溫泉」而不「在雨傘外獨行」,寧願到「好去處」而不流浪「獨家村」。這是身分轉變帶來的心境變化,也是心境變化帶動了身分的昇華。

身分「昇華」了,該顧慮的事情多了,該追趕的里程碑也一塊接一塊。時針不停轉,人也不敢不轉。幸福的家庭,千篇一律,不幸的家庭卻各有不幸,大家都差不多庸碌,也許也算是差不多快樂。「逛夠幾個睡房到達教堂/仿似一路飛奔七八十歲/既然沿著情路走到這裡/盡量不要後退」跟「抱住兩廳雙套天空海闊/任你行」就是普通人千篇的「康莊人生」就是屬於大眾的幸福快樂人生路特寫。「闖遍所有路燈」是突兀的、冒險的,一不小心,便會招致不幸,想著想著,神仙魚也好,頑童也好,都開始覺得「還是令大家開心要緊」,得過且過,總好過剩低難過。夜半難眠,回想人生單調的苦痛,就讓夜半還清醒著的人獨自去受就夠。

又「忌諱空山無人」,又「怕遙望星塵」,左右為營、踟躕不前的結局,就是「等遍所有綠燈」,都還沒有踏出路口的一刻。身邊一些率性的人,不管紅燈綠燈,有些泊了岸,有些落了泊,失敗也終究是得過再失過。反觀自身,學業完了,工作覓了,家室成了,兒女育了,緊繃的神經伴隨周遭的束縛,直路走了大半,成敗得失,已經無法轉彎。曾經的「繽紛樂園」跟「天空海闊」都已成空,「可以任我走怎麼到頭來又隨著大隊走」成了唯一追悔,猶如領匯廣告口號般的一句「馬路戲院商店天空海闊/任你行」,重重地押下了打住少壯可以輕狂的休止符。

結尾一句「人群是那麼像羊群」,驟看欷歔,其實卻並非一條早早註定了的規律。一念天堂,一念地獄,一念突破,一念守舊,前行後退其實皆在一念之間。若能做到「風景不轉心境轉」或是偶然任性、擇善固執,綠燈紅燈,都是身外物,黑山大海,都可任你行。說明道理,是林夕也是很多人的強項,但通曉道理,則是連學佛的他也尚未做到的弱項。

毫無識見學養地無痛呻吟一邊自拍一邊自怨自艾的MK仔,是忘了愛般的一股濁流,可以藉生花朵朵的妙筆來表達自我的MK仔,則是有力成為流行歌壇聖手的偉大詞人。昔日的林夕,把苦戀的哀怨悱惻寫盡,為無數人的情愛傷痕縫上癒合的針,為癡纏的鴛侶牽引難離難捨的情絲,為發洩悲憤的淪落人堆起沙包,其中寄託的,少不得自己的迷離情事。往他臉上劃過的行行詩般離愁,跟在他枕邊落下了又蒸發不掉的淚滴,都是成就經典不可或缺的佳餚酒釀。今日的他,已經遊歷盡了瘋狂迷戀的富士山,繞經了「誰都只得那雙手/靠擁抱亦難任你擁有」的情路座標,安然立地,為聽歌者、知歌者破除虛妄。縱然「要擁有必先懂失去怎接受」於林夕於我於他,都分明是一句自欺欺人的傻話,同樣寫苦情者都是自作孽的題材在年紀不輕的他的手上,已演成了<斯德歌爾摩情人>中那樣抽離的訓誡話語——歌者清楚並且接受兩人主僕關係,而非像少艾般自我拉扯在不能自拔與間歇理性之間。

跟<愛得太遲>一樣,當不同年紀不同心境的人都可以從一首歌中擷取自己所需,這首歌勢必會成為年度之歌。林夕的世故過後不想世故,明白世道又想乖離世道,繼續成功炮製出不下於舊情歌的共鳴,把本來質素已經甚高的旋律再推高幾個層次,<任我行>有望大紅,是毫無商榷餘地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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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八月 1, 2013 by in 五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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