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嘶亭

Orderly inhuman. Trivially sensitive. Deadly deadly.

回歸

Never-Sleep-Alone-Pillowcases

一扇朦朧的背影,撲倒了另一扇同樣朦朧的背影。背影咬了背影堅挺的肩角一下,得意地笑。被咬的往左一扭,反制著咬人的,掀起他的背心,俯身去吻那稍稍鬆弛的腹肌,吻至那腹肌下方,吻至更下方的敏感帶。

曦一個轉身,床又空了。早鳥從凌晨時分就開始啼叫,在窗外吱吱作響,彷彿是為了打斷狂人的妄想。上一剎那還在夢中笑得僵掉了的臉,一個放鬆,扭曲得不似人形。春夏之交的夜,風扇靜靜在轉,像股不請自來的陰冷。雙人冷氣被,裏得他正緊,緊得他隱隱作痛。

但他不想抽離。這張米色的冷氣被,跟廁所櫃邊的吸塵機一樣,是說明他倆那部短篇小說絕非虛構的活古跡。它留在床上,猶如每日仍然在港島東西往來的叮叮車一樣,提醒著人們殖民時期曾經存在,是歷史的實體見證。就算它的外皮,已經換上光怪陸離的貸款廣告花綠貼紙,記憶的氣味,一洗再洗,始終常綠如冬青。

鬧鐘報時,電話在床前顫震。曦又度過了半個清晨的無眠,翻身下床,開始又一日的發條生活。他赤著腳,踏著乾淨的木地板,步向廁所梳洗。這赤腳的習慣,不是他自小養成的,他曾經非常討厭如此,而現在他已懶得再穿拖鞋了。人去人還在,是他被霸佔統治之後卻回復不了單身的寫照。

檢測報告留給曦的,是一個似有還無的大限。那個黃昏,Alex坐在他的旁邊,一聲不發。Alex反覆回想自己的腹瀉連連,乾咳不止,思索陽性反應的早有預兆,而他只能在定局面前,強裝比較無畏無懼的一個。在我們之中,多多少少,大家都有點心理準備吧——雖然大家都想逃避,想一切永遠如常,但要發生的總要發生,也沒辦法——就算染了病毒,也不見得馬上就會死,之前那個姓鄧的護士,不是也說過,可能五年、十年,甚至二十年也不會病變嗎——他壓著本來已經低沉的聲線,淡定地說著安慰話。

但無論如何,Alex確診之後的同居生活,已經不再是以往簡單平淡的同居生活了。即使彼此都認為,最好的方法是若無其事的生活下去,將死期將至的事拋諸腦後,定期求醫、定時用藥的新習慣,始終時時刻刻都在提醒著他們,一切隨時都會終結。他們即使仍然擁抱親吻,卻已經無法再像往時一樣,維持毫無忌諱的親密。每次意興之至,要到櫃桶拿個安全套的時候,他們也非得認真的檢查其有效日期不可,而嚴防體液接觸的無比謹慎,更是壓得二人都喘不過氣,提不起勁來。

併發症沒有因為Alex日夜跑步、戒絕肉類而來得比預期遲,赤紅色的斑點,漸漸遍佈他大半身。冷酷無情的死刑,早就被白紙黑字所宣判,只是沒有人想要直接面對。醫生在Alex入院幾個禮拜之後下達了病危通知,然後Alex便收拾行裝,帶著包皮的白色黏膜和滿身的痕癢難耐,回到那個打掃得一塵不染的家裡。曦能做的,就是擦地、消毒,盡明知徒勞無功的最後努力,每夜守在瘦骨嶙峋的一副快要化作粉末一般的人體側邊,拖延拖不住的正寑壽終,自行拉長廿四小時的分分秒秒。

陰霾飄著飄著,終於蓋住了摩天大廈峯頂。某個下著雨的六月三十日,曦用了一整日的時間,去怨恨自己沒有歸順宗教。他幻想,假如他是個虔誠的基督徒,或者他便能坦然相信,他只是將Alex移交到天主之手,而不是自己將他親自送走,望著他幾乎通身潰爛的步入地獄。他以某位死者生前合租室友的身分,和另外幾位Alex的中學同學站在一起,望著Alex那從外國趕回來的家人伸手按掣,然後棺木滑入焚化爐入口,直如一艘駛向遠洋的航艦,消失於水平線。安靜的空氣,朋友的關心,凝結了這痛徹心扉的夢境,曦的快樂時代,一去不返。

一扇朦朧的背影,在全身鏡前,打量著高大的自己。另一扇同樣朦朧的背影,從後抱著鏡中人,四目變八目的交投——忽然,鏡中人白皙的身體,鼓起了一個接一個的血泡,血泡流出膿血,膿血染了一地,一地都是絳紅的顏色。

曦從重演又重演的悲劇之中驚醒,眼睛張開,身邊躺著一個沉沉睡著的女人。為免騷擾女人,他輕柔的翻開冷氣被,躡手躡腳的下床,往洗手盆前捧一抔水,潑向自己略顯疲態的臉,天還沒有光。

每次交合,完事之後總有惡夢。一年以來,曦抱著女人,都有種說不清的愧疚。他可以靠在女人的眼前,捧著女人的腮唇,說一千句我愛你,但夢魘總是揮之不去。每次抱著女人,撫摸她的長髮,吸啜她的耳珠、鎖骨、乳頭,他腦海裡的都不是女人。每次準備入閘,扒開女人的雙腳,或是壓下女人的股臀,他都要聚焦牆壁一角,或是望向窗外,才能挺進其中。每次他總要閉著眼,混淆黑洞與黑洞之間的分別,將手移往女人身上最平坦結實的部位,才能往最高處衝擊,釋出體液。他討厭女人穿戴蕾絲花邊的胸圍底褲,抗拒女人光著身子在自己面前行走,逃避女人主動進取的性挑逗,大部分時候,寧願自行解決生理需要。

但他需要女人——或是說,他知道他需要女人。一年幾度的親戚聚會,性向刺探,已經煩得他身心疲累。何況廿多歲的時候,他憧憬和Alex走到八十歲,但Alex別後,他已經放棄再追。他在乎的不是男人或是女人,而是Alex還是別人。所以他決定乖乖歸隊,安分就緒,為家人躲回衣櫃裡。

「年底會結婚㗎喇——」他接過利是,如是對姨媽姑姐說,一邊安頓跟在自己身邊的女人。

「你媽咪幾驚你係嗰味嘢,」大舅婆咬了一口蘿蔔糕,歡快地說。「你知喇,而家好多後生仔,都冇嚟正經,時男時女,唔知想點。男人成家立室,結婚娶老婆,至係有擔帶嘛。」

「我一早話咗我個仔生性㗎喇。」他別過臉去看電視正在播放的新年特備節目,看特首伉儷背稿致辭。「原來自己出去住咗七、八年,就係收收埋埋個女朋友!哈哈哈哈——」洋洋喜氣,瀰漫了一屋。

曦和女人,其實不算合拍,但合拍與否,也無可無不可,反正合拍與否都可以在人前相戀,難得的是女人不介意自己過分冷淡,心不在焉。女人搬進他的家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埋怨何以他一個男人,竟然放著兩個男人份量的衣衫雜物,於是嚷著要他大舉清理,騰出一點空間,放女人的高跟鞋和化妝品。他照做了,棄置了數以打計的英式冷衫和舊款波鞋,也任女人大肆整頓了廁所和廚房,擺上了又紅又紫的指甲油,移走了過量得令人驚訝的棉花和消毒藥水。

大約十五、六個月後,女人儼然成了屋子的女主人。女人名牌香水那濃烈,老是薰得曦噴嚏連連,硬要在屋內穿的拖鞋,又踏得木地板噠噠作響。曦曾經要求她換一種清新一點的香水,和嘗試在家赤腳行走,可是她又是撒嬌又是脾氣,不肯妥協。或者女人就是這樣倔強,這樣刁蠻,只是自己自從初中初戀之後從未接觸過,才適應不來而已。曦如此游說自己。

婚禮之後,曦放下了心頭大石,彷彿一紙婚書,就可以融和他和女人之間所有紛爭,也了斷他和家人之間的催促拉鋸。他清楚自己不愛女人,但他安於出門歸家,搭車落車,上床下床,而這種生活,總得有個女人陪襯,才不致招人話柄,於是他總是遷就女人,少有反駁,希望包容甚至縱容,也算是一種純淨的幸福。

然而女人的佔有慾,在婚後,超出了他的忍耐。女人總是有事沒事,撩事生非,要挑動他的神經,要他發狂,次數還越來越頻密。小至菜心是否炒得過老,或是買盒裝抑或卷紙的紙巾,她也可以上綱上線,大講特講,而他總是點頭附和,避開衝突,以平息無謂的紛爭。

某個早晨,女人醒來發現經血在床單和冷氣被上淌了一灘,於是拿起本已殘舊的冷氣被往垃圾桶塞,然後告訴在梳化上的看書人,她如此這般因為所以,逕自洗手。她步出廁所,卻見到冷氣被被擱在了茶几之上。

「張被已經好舊,買過張重好喇,做乜又要執返啫。」女人覺得對方跟自己對著幹,霎時火起,但對方並沒有作聲。

「過幾日買過喇,」女人走向茶几,拎起冷氣被,語帶微怒,眼色凌厲。「反正都係時候買過。」

「我洗,我負責洗,環保嘛。」曦跨步上前,抓著冷氣被,嘗試以溫柔說服女人,但女人心裡有氣,堅持不放,一下子扯緊了冷氣被,與曦拉成了對立之勢。

「乖喇,都話我洗,」曦鬆開了手,以示投降。「何必為件小事,一朝起身就嘈呢——」

「我知道你唔愛我,」女人也鬆開了手,像頭中箭的梅花鹿,直著眼瞪著獵人。「而且唔係淨係唔愛我。」

曦倒吸了一口涼氣,正想要辯駁,女人一個轉身,奔向書櫃,抽出了一本厚厚的英文書,提著書脊,抖了一幅舊照片下來。舊照片跌落地面,裡頭站在左側的曦,像一隻被金剛棒擊中要害的妖獸,原形畢露。

和諧被劃破。曦抬頭,眼已注滿了淚,欲語還休,只能哽咽。女人的眼中,卻是濃得化不開的恨,甚麼都不剩。她反鎖了自己在睡房,直至翌日早上,一覺醒來,變得比正常還要正常。冷氣被甚麼的,已經無關痛癢。支配的心,也已經逝去。她自此不再終日吵鬧,挑三賴四,也越來越少安在家中。

女人很快便勾搭上了別人,掛著人家妻子的名分連夜不歸,而曦完全沒有所謂。在獨守空幃的舒坦,和借屍還魂的壓抑之間,他安於現狀,不想進,也不想退。以後的夜晚,無論月色好壞,陰晴圓缺,輪廓不清的背影,都會間中現身在他的夜夢裡,與他靠在雙人床上,不來也不去。

廣告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

Information

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五月 8, 2014 by in 六滓.
%d 位部落客按了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