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嘶亭

Orderly inhuman. Trivially sensitive. Deadly deadly.

誤人子弟的責任

於欲謀外快而胸無點墨者而言,補習是條好財路。由於大部分學生補習的目的只是求分數,求果效,又不懂區分導師的好壞,只要良心過意得去,不怕誤人子弟,大學生要騙財,總是輕易的。

坊間以考試為本的策略性補習,都是垃圾,同時都是成功,而我們社會最欣賞這種垃圾式成功。雖言百貨應百客,但在這高手雲集之石屎森林,我終究是個失敗的導師,因為我提供的,其實都不是香港學生需要的。事實是,語文跟歷史要好,根本沒有速成之路,只有正確之途。這個社會的人並沒有緣木求魚,捨棄正確之途,只是他們沒有想過往那邊走。他們從來不屑沉浸而來的學識,只求立竿見影的回報,某某名師指點迷津,讓自己摘星而回順道領回學費。連通順文句也寫不出都不要緊,反正已經成了受人景仰的大學驕子,拿下了足以炫耀的成績表。

我的騙財大法宗旨,不外乎搪塞時間,而讓平時忙得無暇閱讀課外書的學生糾纏於閱讀卷之中,正是最能kill time的方式。閱讀來來去去都是古文跟白話文,文言文是普遍學生弱項,因為他們的基礎薄弱,往往對中文字義不求甚解。於是我派文言文的練習「操練」他們,然後批改和解釋文章。先要他們跟我逐句逐句的講解一遍,待他們遇不明處我就解釋,或是理解錯誤我便糾正。白話文於學生而言,比文言文容易,起碼他們懂得大部分的文字,只是無法掌握文章要旨和作者用意,也不懂得修辭手法的功能而已。於是我能做的,繼續是分派練習,然後批改和解釋。這種授課方式便人便己,是愉快學習的安排。

今日的考試方式如斯繁複,就算韓非再世,說話卷一定滑鐵盧,即使韓愈投胎,應對聆聽卷跟綜合卷,也難逃滅頂之災。以前的人只有文章傳世,我們卻不會認為這批作了古的才子中文不好,由此可知,中文好,能寫其實便是全部。不過,在能寫前總得能讀,李白也是讀了很多書才能「下筆如有神」的,所以我要學生讀多點文章,是很理直氣壯的。我能憑良心做好的,只是讓他們讀得開心一點,通透一點而已。

公開考試設卷最弱智的地方在於太較真。要測試學生的中文水平,要他寫一篇讀後感,或是評評該篇文章,也就足夠有餘了。畢竟平時閱讀,小說也好,散文也好,其實都不會有人斟酌這句為何要用排比,那句為何要用頂真,作者到底從哪一點步移到哪一點來觀賞那朵嬌柔的清蓮,計較作者落墨的用心。這項資訊到底是錯誤,還是無從判斷,在輕鬆閱讀的時候,從來不是重點,因為看書只是抓個感覺抓個意識或是抓住一剎感動,而不是找錯處和認匪徒。剪髮師傅那個笑容含意為何,大抵連寫作的人也沒有刻意深究,只是想要為角色營造一種溫順、慈祥、和譪的形象而已,偏偏試卷題目卻總迫人以那樣生硬的方式解讀文句。較真得多,學生連揭書望字的興味也闌珊,說出討厭中文當然是不難理解的事情了。

搪塞時間的第二絕技是東拉西扯,盡在講與考試無關的題外話,明明講中文又講點中國歷史文化,明明講成語又講點典故,明明講修辭又講點字義。以這樣的方式授課,就算是漫長的三小時,時間也會瞬間逝去,工錢也就袋袋平安。

講方孝孺的《越巫》,講文本講詞性講通假字是乏味的,而且撐不得長時間,於是也講方孝孺是甚麼時代的人,也講何謂「誅十族」以及為何他會遭逢如此劫難。講故事,是三歲到八十都受落的授課方式。要把知識塞進連明朝開國皇帝都不清楚是誰的學生腦裡,靠的應該是講人物性格,講風流事,講殘忍而形象化的剝皮實草,而不是動不動就說甚麼輕徭薄賦,君權膨脹。在廿一世紀的今日,徭役賦役都演化成了稅,硬生生的把這四個字攏在某朝某君的profile上,概念和印象又從何而來?之所以很多學生抗拒讀史,總是說要「背到隻狗咁」寧願不讀。講歷史,貴乎賦予歷史生命,而非迫學生死背爛背。當學生掌握了一位君主的性格,他就會似一位栩栩如生的某君活在了學生腦海之中,歷史事件跟古人也就隨之而變得生動,不難牢記。

講蒲松齡的《種梨》,由於學生讀了是不會「粲然」若文中市集看客的,他們會覺得整件事無聊、不科學,於是我問中國四大名著是哪四本,又談談金瓶梅,誘出他們帶點淫狤的少男笑容。其後,在他們試卷的橫線上,我竟然看到了「小氣」跟「孤寒」這兩個啜核卻不符合書面語規格的字,以及「不大方」這個形容詞,所以我又教他們有個詞語是為吝嗇(有趣的是高中程度的他們並不懂「嗇」字怎麼寫)。我說,你們的詞彙太少,看著就覺得你們「不高明」,而閱卷員多是速讀試卷答案的,所以拋書包是重要的,我得讓你們有拋書包的能力。越巫騙人,寫來寫去只有個「騙」字怎麼了得?得寫招搖撞騙、欺世盜名,讓閱卷員覺得內涵豐富。鄉人「小氣」,寫來寫去也只有個「小氣」也是不體面的,得寫一毛不拔、九牛一毛、斤斤計較、銖錙必較,好使自己的答案顯得充實。考試就是這樣膚淺,要制勝自然要配合其膚淺。

人生而好學,吸收知識,本來是一件很快樂的事情,可憐活在當下的都是香港的禍孽之後,沒地方讓他們感受自古以來都存在的開卷之樂。因此,求財之餘,我顧念的,也是學生時代自己曾經飽受的煎熬——面對有莊無諧的悶棍老師,學無所成,日日愣坐,又不自發上進,基因不佳,家境平庸,結果成了一條廢青。如果迫於無奈,不得不在香港就學,墮進無間輪迴,我希望他們開卷有時亦能快樂,哪怕每週只有一兩個小時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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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九月 8, 2013 by in 一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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