頹廢的青年

俗語有云,三歲定八十。不假。我自小就已經是個很輕狂的人。涵養不多,見識有限,挑剔卻總在沒有甚麼能夠憑恃的情況下放肆,尤其是在文字的領域,自命敏感,跟大部分在文壇打滾的古今寫手一樣。很多人都說我說話賤在直接,也有人看不過眼,覺著尖酸難受,責備我的文字太鋒利刻薄,太粗魯偏激。可是我沒有要改變的用心,也沒有能改變的力量,個性是覆蓋不住的紀念碑。

豐子愷有幅題了「兒童不知春,問草何故綠」兩句字的畫,畫裡面兩個小孩的憨然,與小朋友時期的我的惆悵,有幾分相似——因為我還未懂得「柒」為何物。名滿當代文壇的冰心,在我幼時閱讀的空間之中,猶如一個窩在窄路旁邊的髒丐。她的文字,是我打從心底覺得多看一秒都會惴惴不安的東西,所以走過被她所佔領的書架,滿心都是避之則吉四個字。「兒童不知柒」,只知道跟她的作品一樣,散發盲目樂觀主義的,不切實際的主題思想的,或是風骨已見空洞軟弱無力偏又碰著份外矯揉造作的筆觸的作品,好不堪入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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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她終究是個名作家,在老是流於表面地催谷學生閱讀課外讀物的中小學裡頭,接觸的機會不可能是零。孩子的疑心重重,往往易於被大人的信誓旦旦壓倒。我不明白冰心有甚麼好看,更不明白其他所謂中小學生十大必讀好書有甚麼好看,結果還是只得嘗試著開卷,像那些撳著鼻頭嚥青椒的偏食兒一般,逆來順受。我安慰自己,大抵冰心的作品就像《紅樓夢》,要細細咀嚼,反覆的看,才會悟透。

冰心是跟聞一多、郭沫若、魯迅齊名的大家,是可忍,但突破、青桐社、山邊社的出版,孰不可忍。隨便抽樣一屆中學生好書龍虎榜十本好書得獎書目,就已經是《$38.5我把靈魂賣給你》、《7-eleven之戀》、《明天你就十五歲了》、《非典型女孩》、《愛生事三人組》這些垃圾。為求公允,再看下一屆第十七屆——《在天堂遇見的五個人》,還好,《第一千零二夜》,應該不錯,但還是看得到楊臣剛《老鼠愛大米》、君比《花樣校園》跟陳嘉薰《嘉薰醫生3——黑色恐怖郵包》這堆顧其柒名便能思其柒義的書。在如此一池低質作品的襯托下,區樂民醫生的《快樂醫院》已經算是不過不失的了,我還記得當年曾經為這本書寫過閱讀報告。這個由香港公共圖書館舉辦的龍虎榜,於草創之時,推薦的書籍,是未柒到以上第十六屆的田地的。武俠小說集大成者金庸的《射鵰英雄傳》,有白語文小說旗手魯迅的《吶喊》,更有大師張愛玲的《傾城之戀》,都榜上有名。

中小學時候的所謂語文課,總是不勝無聊。當人人都憧憬圍牆以外的世界該是輕鬆繽紛之際,教育能回饋給學子的,往往只有一大盆的雪水。在整個香港,七八成學校的英文老師,其口音都是很港式的,其用字和發句,都是中文的結構翻譯。學外語,學不到外語之中的文化沉澱,學不到外國人的思考方式,其實是一種只及皮毛的學法。所以,本身家人沒英文底子的普通學生,除非跟NET多多對談,或是自己找外國人惡補,否則英文不可能好,好的也只是懂很多vocab,考試時候講得徐緩有致,而非可以通曉莎士比亞或是跟外國人侃侃如談。這是新界Band1地區名校的實際情況,港九老牌名校的,自然沒那麼不堪。

學生對母語的認識,也不比外語好幾多,遞給他們一篇白話文,他們也只會滯留在每個字都認識但文意卻串不起來的地步。小學的中文課是簡單而悶,中學的中文課則是有趣但更加悶。 我的中文不是好,但自小都被人說好。印象最深刻的是,小學時候要作句練習,我用上了「突然」這個詞語,就令當時的老師擊節讚賞。我很清楚我的隱然優秀,只不過是因為活在雞群之中,我跟第十六屆龍虎榜的區樂民,相去不遠。香港的教育和文化中,沒有讓學生好奇心大發的土壤,沒有刺激學生求知向學的野心。突圍而出的菁英,多是因為他們的火燒得比一般人熾熱,足夠抵住雪水的衝擊。大部分小朋友,本來都有條件成為一根幼柱可擎天的紅鶴,只是在站得稍為隱陣之前,他們已經先被削去了神經的敏感。香港教育的醜惡是跟霍震霆同級數的,他們從來沒有扶助弱勢,為香港的將來努力,竊居高位,一味沽名釣譽。所以,香港政府或香港社會,若將香港學生的成功,歸功於自己,那就和霍震霆在本地運動員凱旋歸來的祝捷會上搶住剪頭綵一樣無恥。

隨年漸長,在中學的階段,我終於碰著了兩位准許我憎恨冰心的中文老師,使我為自己幼時的懊惱找到解答。她們兩位,一是中大中文系出身的,一是浸大中文系出身的,對待學生都非常溫柔。浸大那位任教我的高考中國文學,班上人數很少,所以她給予我們的自由度很高。考試要命題寫作和考核考生描寫片段的功力,所以在課上我們就得操練。她有時候會出類近「浸在雨裡的XX」的題目,很大的局限性,擺明要人濫情,使我很為難,但她每次都會特別跟我開玩笑,說她知道她又出了「很冰心」的題目,使我又得練習去寫那種連自己都覺得肉麻的文章了。高考中國文學的考試形式沒兩科語文那麼複雜又反智,簡簡單單,原因大抵是,朝令夕改的人,根本沒有心機理會不利升學的文史科目。文史科目的發展,是無用之大用,避南山之雨的寫照。

香港的政府,香港教育界跟香港文化界,沒有能力為下一代積福,也沒想過為下一代積陰德。他們能無分彼此地一體均沾的,就只有柒。他們不單柒,更教人不忍卒睹的是脫離現實與時代。他們跟不少香港家長一樣,一邊宣傳「求學不是求分數」,一邊剝奪學生的童真;喜歡迫小朋友驗資優,但更加喜歡迫小朋友扮低能。我們一整代青年都是社會的受害人,是前人遺留的孽子。我們彷彿活在甚麼都唾手可得的年代,其實卻被困在完全沒有去路的時代,「在那鍍金的天空中,飄滿了死者彎曲的倒影」。因果報應,天理循環,就讓我們繼續做廢青吧,苟且地生存,默默地死去,我們沒有必要為看不起我們的獅子山精神埋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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