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嘶亭

Orderly inhuman. Trivially sensitive. Deadly deadly.

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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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是香港,是痛苦的體驗。那種痛苦,是過客作為過客,所永遠不能體會的折磨。它像慢性的毒氣,逐少逐少的拿掉你的正氣,抑制你的希望,最後榨乾你的一切。你曾經是一團熾熱的猛火,你曾經是船上最賣力的水手,倔強得偏執,偏執得一意孤行,可是它總能令你學會逃避責任,很精明的鑽入某一個轉角,抹煞過去的剛勇,融入絕望的洪流。這到底是香港所造成,還是香港人所造成,是雞與雞蛋的問題,我已經沒有興趣再去尋找答案。有人說過,如果你覺得太累,及時道別是沒有罪的,我以前不覺得放手是這樣輕易的事,現在想想,其實也是。

記得過往身邊同輩友人曾經跟我說起,香港何其不濟,移民又有幾在所必行,我的回應總是,香港如果未如你所想,那就留下來、站出來去改變它——到了另一個地方,也許不再有華人的吵鬧,不再有惡意而晦氣的響安聲,不再有一地時深時淺的水窪,但同時也不再有伸手可及的便利店,不再有迷亂而繽紛的城市面貌,不再有最能令你會心微笑的廢話。那時是一身正氣,滿懷理想,但那日德國朋友問起我,我已不敢再斬釘截鐵的說出自己的答案。我望著彌敦道來來往往的人與車,只說了不是專才,又沒有資本,談何容易,其餘甚麼也懶得說。這是窮人的宿命,也是香港人的宿命。

如果你從未曾遭到毒氣的浸沒,習慣戴著氧氣罩自欺欺人的過活,你也許會說,宿命是必須打破的,你不打破宿命,宿命就必然會成為宿命。的確,但我會說,這是因為你的家不在香港。 你不明白香港是片爛地,不明白土地問題,不明白在香港找到片刻寧靜有幾艱難。你以為香港欣欣向榮,你以為香港人人都能用英語溝通,你以為香港是你和很多香港人想像中的香港,但其實這是香港,同時這也不是香港。香港不是外人的想像,不是很多香港人的想像,而是所有香港人的宿命。

如今我除下氧氣罩,我接受了宿命。宿命是,沒有人能避開七百萬人的包袱。你只得兩條路,一是背起七百萬人,相信能夠破釜沉舟,二是放下七百萬人,自行摸索出路,而我能給予的建議是,七百萬人永遠不會是你的隊友。他們之中,有人認為所有青年都是臘鴨,有人認為普通話和簡體字是無害的,也有人認為人大釋法是梁頌恆和游蕙楨鬧事鬧出來的,你夠強,不妨想辦法使他們成為你的隊友,到你打破了宿命之後,我必然會回來為你獻花貼金的,因為我是個香港人,徹頭徹尾的是。

在人大釋法成為定局的前一日,即是昨日,我看了一齣舊港產片,戲名是《的士判官》,主演連環殺手的是黃秋生。這個故事非常瘋狂,也非常寫實,講的是黃秋生本來是個敦厚踏實的白領,但在生活中屢次遭到的士司機冷待,目睹的士司機的奸狡。直至一次他老婆臨盆在即,卻因的士司機的自私而失救身亡,就走上成魔之路,執意替天行道,為民除害,殺死罪有應得的司機。可是,在戲裡面,黃秋生這個連環殺手,卻是一點魔性都沒有,而是滿懷良知的。即使他已是荷槍在身,蓄勢待發,遇上以禮相待不拒載的忠直司機,他會馬上落車,只有那些自視極高、濫收車資、嫌棄老人、強姦乘客的司機,才是他的目標。身為的士判官,他是私義公義一併執行,失去老婆之後嘗試召妓,也因為對方善待自己而不禁稱讚「你都係一隻好雞黎」。他其實有點像蝙蝠俠電影中的joker,在亂世之中以狂暴的方式夫子自道,既帶來驚慄,又顯得可笑。

這種狂暴的方式,沒有了香港作為背景,一切都不可能。譬如在日本,濫收車資是失德的,有違專業的,不可能成為常態。在美國,乘客大可以起訴司機,小事化大,交給司法裁決。而在中國,有人濫收車資,必然惡人自有惡人磨,世俗判官不必出場。只有在香港,搵食至上才會得到無盡的包容,只有在香港,供應服務的才可以比有服務需求的更惡,而這種惡又能得到大眾的理解。的士司機因為掌有權力而放大無恥,而黃秋生則因為安分守己和受過教育而陷入悲劇,在其中,我有莫大的共鳴,比看甚麼《天水圍的日與夜》,更有共鳴。

香港是醜陋的。只要你土生土長,你必也不能倖免的,染上了它的醜陋。你在外地,在神社門前拿了一道御守,會很自覺的奉上金錢,但在香港,你第一時間,就會想到這樣不安全,是個局,而發現不是個局,就難免有貪小便宜的念頭。你一個人努力改變,到最後你會發現你並沒有改變過甚麼,除非你擁有資源,擁有權力。但是,到了你擁有資源,擁有權力,也許你那香港DNA就會發作,然後成了的士司機,拿出了在這個社會之中要成為強者必須要有的品格。到最後,你以為是社會蠶食了你,你怪那無色無味的毒氣,卻永遠不會發現,你早就毒入骨髓,沒有資格跟社會苦大仇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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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十一月 4, 2016 by in 二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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