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嘶亭

Orderly inhuman. Trivially sensitive. Deadly deadly.

知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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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俗人常言道,要忘記一個人,就要將愛轉化為恨,然後以恨去消解愛,而時間則會從旁協助,久而久之,痛苦就會沖淡,感情亦會自然放低。呢個講法或者的確係最容易嘅方法,但前提係人可以任由敵意無憚散播,戒絕清醒理性,而我完全無能為力。

分手之後要怨恨對方,首先就要羅織罪名。而羅織罪名,就即係為舊事定對錯,分善惡,然後指領內心作出判斷,再加以分類:出軌背叛,罪反不忠,失去耐性,罪反忘本,性格不合,罪反當初出手招惹。繼續延伸落去,我地會開始認定相遇份屬不幸,甚至狠心到想要徹底刪除所有共同回憶,以說服自己一切已經過去,毋須留戀,但事實上,愛情嘅本質就係自私,而選擇愛人只不過係世人希望透過放低部分自我,去換取一種單靠自己無法創造嘅深度經驗。喺靈性失落嘅現代世界,呢種以愛情填補空虛嘅渴求因為別無替代而蒸餾濃縮,由一見鍾情所引發嘅苦大仇深亦更加赤裸直接。

我同F嘅相遇並唔浪漫,不但離唔開現代社會嘅社交俗套,更同香港普及教育嘅失敗深有牽連。當佢誤入我生命嘅第一剎,我只視佢為過路閒人,無知無覺,彼此嘅交流僅限於課堂之上。直至雨革前夕,九二八罷課拉開社運序幕,F經電話訊息傳黎嘅一句好奇探問,就地改寫歷史軌道。起初我並未有想要知道同佔有佢一切嘅熱忱,只係好為人師,孜孜於飾演佢嘅世界之中相對學識淵博嘅某位成年人,樂此不疲。直至大家首次單獨約會,我都仍然係徘徊局外,游刃有餘,不察情愫暗湧。相比起曾經一頭熱去奉迎他人,我未有想像過合拍唔一定係來自於思維相似所迸發嘅火花四濺。或者話,我同F所擁有嘅係另一種合拍,價值觀上嘅合拍,以及性格可以互補嘅合拍。

熱戀持續若干日子過後,我曾經同F溯洄追流,為自以為嘅命中註定而心懷感恩,如同世間每對熱戀中嘅情侶一樣忽然誤墮一種期間限定嘅堅實信仰——若非某人某人相識於籃球場,若非某人某人曾經相交,我地唔會相識;若非某月某日你正憂愁而我正無聊,若非某段感情咁啱同某段感情同時步向樽頸,我地亦唔會果斷收束前文。香港雖小,但我地素未謀面,世界之大,我地偏又同居於此,再三推理,我地所能得出嘅結論就只有整定兩個字。

奇蹟一但確認,毋須虔誠旁人講道見證,信徒自然而然,為全能神祇所應許嘅永遠而全力以赴。深陷狂熱,相比起無神論者冷靜思考一切不過巧合使然,信徒往往傾向自我實現預言,善用生命每分每秒踐行教義。回歸現實,就係朝夕相對,同呼同吸,逐漸發掘大家原來同享一堆古怪癖好,然後無條件包容所有曾經以為自己無從包容嘅缺點,包容任性,包容傷害,甚至包容出賣同厭棄。當局者迷,人不惜一切,以為奉獻自我係一種神聖,以為英勇犧牲就會成就大愛,直至發現自己已經喪失自我,直至發現承諾嘅道路只會通向黑洞,徒勞無功,至會忽然醒覺上帝已死,命運多舛,全因自己誤信偏方,誤入歧途。

同F朝夕相處期間,我一直以為大家已經磨合得近乎完美,甚至愚蠢得以穩定去向旁人形容呢段實質上滿佈荊棘嘅苦路。結果,盲點、無知、缺乏溝通,殺人於無形。當F去意已決,我雖錯愕,但亦知道當人嘅寂寞已經唔再需要某人作為解藥,賴地不起,亦不過多此一舉。而我心急手震,亦不過因為意識到自己將要另覓依靠,將要接受失去,一時忘記地球缺少任何人都可以如常運轉,得失生滅方為尋常規律。從對方口中聽到心早就已經抽離,只係等到而家至一刀兩斷之際,我嘗試去挑動內心恨意,但我從來清醒意識到,我愛你,同埋我愛過你之間,既無矛盾,亦無是非,恨亦無補於事。倘若人唔可能踏入同一條河兩次,三年前嘅我,三年後嘅你,亦自然唔可能再係同樣嘅人,以誤己誤人嘅方式維繫落去。當信仰面臨傾頹敗局,聖殿內裝失修日久,曾經擁有,曾經相知,只不過係招惹脫教者曠日心酸嘅夢魘。回想我曾為力挽狂瀾而奮然強辯,以我所能擺出嘅最卑微姿態哀求善變如造物嘅世人,如此行為實在比討論針尖之上可以容讓幾多天使舞動更了無意義。

話雖如此,以愛情比喻宗教,亦始終係過分高攀。F狠心了結一段感情,如同佢了結佢過去嘅其他感情,割捨之後,其人生命仍然安然無恙,相比起背叛信仰所要承受嘅未知末日審判,代價輕如鴻毛。失去宗教會令人崩潰,陷入虛無,但感情終結,大多數人仍然可以憑恃年輕,繼續開往下一站風景,繼續物色新玩具,建立新信仰。無故為愛情投入太多寄望,一度相信,一度交付,俯首聽命於自製嘅聖靈及偶像,我自然亦有不知自愛嘅責任要負,唔應該怨天尤人。要怪只怪本能令人有所需索,寂寞又驅使人類蕩失於洪荒,而我地一再苦戰,一再失敗,始終不見天光。

黑暗之中,我引火燃燒。火光之中,溫暖如春,白晝乍現,但物理性損耗之真象,總會擦亮雙眼,擦出對現實殘酷嘅念念不忘。人類周而復始咁錯覺愛情由天主宰,但現實係所有火花都註定有盡頭,相聚離開,都有時候,只有極地冰封至會凍結成永恆,而奢望一個人由愛你漸漸演成下次再會之後重可以出現化學性逆轉,死灰復燃,絕對違反邏輯。我早習慣有始有終,而終結來臨必然附帶沉痛,難以招架嘅只係發現自己到頭來竟然都會蕩失路上,拒絕早有定局嘅必然。

大難僥倖不死,我更懼怕誤信對方信誓旦旦,來回鐘擺之間,寧願繼續憑藉一己之力負隅頑抗,一如以往。倉皇重拾固有信條雖然狼狽,但孤獨者至少可以重新習慣久屬於孤獨者嘅孤獨,而且可以如常談笑,如常消遣,如常玩世不恭。既然神明從未有意作弄,二而為一純粹錯覺,有人醒覺得早,先行告退,其實都不失為一記及時趕到嘅當頭棒喝,為此,我為我自我嘅復活誠惶誠恐,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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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六月 22, 2018 by in 一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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