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嘶亭

Orderly inhuman. Trivially sensitive. Deadly deadly.

那是紅的熱烈

人權和自由,在香港是被迫孤芳自賞的。

華人社會這片土壤沙石太粗,鹽分過多,使它們從來未曾安定紮根,更莫說是開花結果。香港人那種習慣避禍的心態,使他們即使生活於香港,也仍然處身於一種威脅之中。而一大堆避禍者的心態相同時,整個社會就全都陷於那種威脅之中。即使有了英國人的法治,他們也不知道他們有權利如何如何,也有自由怎樣怎樣,始終認為華人社會畢竟是華人社會,那威脅人性命和聲譽的潛規則是不會變的。

他們容易滿足,思想保守,喜歡大事化小,小事化無,認為能成全大局,就算委曲自己也並無不可。「爭取」和「改變」在他們眼中是激烈而冒進的字詞,他們不要。一切都過得好好的,有甚麼好爭取呢?改變是不好的,牽一髮就難免動全身啊——湊合湊合,總是可以的。張愛玲那《白玫瑰與紅玫瑰》中的知識分子佟振保,放洋見過世面,也不外乎是這一種思維,這一類人。「他是有始有終,有條有理的,他整個地是這樣一個最合理想的中國現代人物,縱然他遇到的事不是盡合理想的,給他心問口,口問心,幾下子一調理,也就變得彷彿理想化了,萬物各得其所。」

這個故事是關於一個男人與兩朵玫瑰的。佟振保喜歡紅玫瑰,可是想到那是所謂世俗不容的,母親也是不接受的,就連戀愛的權利也放棄。他踏實地做人做事,踏實地成家立室,最後安分守己的娶了「合宜」的白玫瑰為妻,沒有反叛過,沒有輕率過,含着悔恨,就此一世。這個男人,是一個失敗而不自知的男人。

人生的意義,於他而言是模棱兩可的。娶不到愛的人,娶了不愛的人,也可以有一套與不愛的人相處的各得其所。英國的生活,沒有使他成為像他的初戀Rose一樣那麼敢愛敢恨的人。他骨子裡仍然是溫和的,回到了中國,在中國的泥濘之中,則只有更溫和。愛情應當是必爭的,是開放的,而他還是沒有去爭。他只是和着稀泥,不停回想在幾乎可與主動獻身的Rose私合的情形下都管得住自己,去激勵自己在任何時候都必然管得住自己,循最正經的路途步行,繼續那君子的人生。

這樣一個佟振保使人聯想到自命精明的香港人。他們都自以為是君子,自以為可以使萬物各得其所。從兒女私情到待人接物,佟振保都是躍躍欲試而又甘於淡泊的。紅玫瑰索愛,是勇敢的,但擁有紅的熱烈,代價不菲,他拒絕了。他轉而跑去建立理想的家庭,去成全自己的意願,但那想要掌控一切的自以為是,摧毀了白玫瑰的輕柔和乾淨。紅與白,都曾經是他的囊中物,願意與他廝守,最終卻因為他的懦弱,一朵朵地捨他而去。

香港人也是有機會接觸人權和自由的,可是他們接觸過了,自己沒有勇氣去爭,也不願意其他人去碰他們的玫瑰。囿於難民心態,這些漂亮的玫瑰,越淮而枳,變得殘缺,日漸凋零。鄰居製造噪音,他們會去管理處投訴,因為他們知道這是他們有權批評的,也用不着面對面談判,但老闆剋扣飯鐘,他們只會啞忍,因為他們不認為權力結構可以打破,老闆總是老闆,串連同事成立工會是傷感情的。佟振保與香港人面對社會的強權,文化的壓迫,都選擇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以保障生計,保障前途,保障名聲。灌溉着紅白玫瑰的,其實是社會,是別人,但他們卻以為自己是有選擇的一方。

法治社會保障了每個人的權利,可是不鬧上法庭時,華人社會卻實實在在的架空了那層保障。法治能提供的庇護,敵不過文化對生存的威脅。西方思潮和Rose對佟振保的啟蒙,同樣地,也敵不過老母的期望,街坊的白眼。原來人對民主的嚮往,跟佟振保對愛情的追求一樣,從來是不甚殷切的,大家都不過是一時意氣,葉公好龍而已。

選擇性行使西方價值,是佟振保跟香港人自衛的方式。佟振保有自己的衝動,但還是無法帶一朵有夫之婦回家栽種。過去那幾代香港人,即使是讀過大學的,也沒有將那種局限於求存的難民心理徹底糾正,思考怎樣有尊嚴地做個市民,做個公民。佟振保心疼紅玫瑰對自己的死心塌地,不願白玫瑰離棄自己的心有不甘,跟香港人心疼學生絕食爭普選一樣,都是真的,但背後不想承擔後果的不安,也是真的。這兩種人對紅玫瑰心疼,對白玫瑰心疼,但痛了一下子,他們就得提醒自己停住,就得叮囑自己到此為止,因為由頭到尾,他們根本沒有披荊斬棘也要改變一切的勇氣。

by Siyu Chen

by Siyu C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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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十二月 8, 2014 by in 二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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