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嘶亭

Orderly inhuman. Trivially sensitive. Deadly deadly.

十二女子

螢幕快照 2014-12-10 上午11.46.51

我的生命中有過十一個女子。這十一個女子與我,舊時是中學裡的一排偶像組合。十二釵七姊妹那些稱謂,都很老套,我們是不用的。總之我們就只是我們,我們是一襲襲淺藍旗袍裡的鮮活的靈魂,直至現在。

畢業後,我們每一年都會聚兩三次,其中一次總是校友會晚宴的場合。後來學校再經受不起我們的光顧,擠不下那些社會地位一般的舊人,大家也就沒多在窩打老道見面了。

而在窩打老道以外,我的家每半年就會淪陷一次,成為大家的佔領區。嫁了富貴的人,住進了寬闊的單位,面向了維港的海景,彷彿是最有義務招呼大家的。但無論如何,我從來是最熱絡於連繫大家的一員,有個地方去盡我的義務,也是合意。

人浮於事,三十出頭,每次笑笑說說,大家也是埋怨工作的辛酸為主,回味青春的激情為副的談着。我生活比較無憂,便總是負責沏着英國茶,分着芝士蛋糕,安於女主人本分地忙碌來去。Anton約了王主任談提名票的事,孩子上了劍擊班和網球班,傭人休假到了中環,我一整個朝早都在廚房準備迎接我的貴賓。

秋庭以往是我們學校的風頭躉。身材中等,胸腰分明,頭髮是細的。校內的女子,校外的男子,都迷她。攝在照片之中,即使是站在末端,她也是最惹人注目的一個。她既能讀書,又能運動,還在外參加了學生組織,奔走街頭,爭取民主,鼓勵大家投身雨傘運動,是傳奇人物。大半年沒見,她仍然是那副模樣,只是眉間緊了一點。

以往跟我最要好的子慧一邊搓牌,一邊問起了秋庭最近在忙甚麼,語氣是沒有好奇的。我靜靜整理跌在真皮梳化與聖誕樹間的餅碎,把它們掃了起來。

秋庭說起那轟動香港的爭產訴訟,信口便揭露了梁氏一家的關係惡劣,梁氏父子的心口不一。大家都從報紙上得知秋庭剛忙完了這訴訟,也就不聽白不聽的連忙八卦,然後從梁氏的故事,談到了以前何家的故事。爭產總是不斷的,有產,似乎就總有分配不善,搶來搶去,我心裡如此想道。

談起何家,很自然又拉扯到了中學時代那些不會不知道的娛樂圈八卦。我們零用錢少是不少的,但都不太會買坊間的八卦雜誌,而只會在午飯時間趁飯後的空檔到便利店望兩眼。何況七十五分鐘那麼難得,大家多數會善用在更有意義的地方,連跑下去操場看心儀的人打籃球也懶,因為公開試迫近,大家都緊張兮兮。

講了一輪閒事,大家又談到了跟何家某小姐長得很像的一位舊同學。Elaine跟Jennifer異口同聲說自己已經忘記了這人,但要講是非就必須有圖有真相,於是迫我去雜物室翻相簿。我沒好氣,而這已經是預料之中的,因此我便去了。

那時的大家,跟現時的大家一樣,終究是拍照的愛好者。仰慕與打量自己是人的天性。自戀,記事,都是原因。黑白,彩色,都有倩影。十二人大合照,憑藉Evan的衝線勇奪全場總冠軍時在運動場上留過一張,某次在彌敦道街心留過一張,Vera和Jes前去英美時在機場留過一張,Last Day在校門前也留過一張。一大堆齊人與不齊人的合照,堆成了座小山,一概沖曬出來的大抵只有我了。

我們掃着掃着,忽然便掃到寫上了二零一四年十二月九號的一張。廳一角的麻雀在大家的歡聲笑語中繼續呯呯碰碰,像照片以外的盲動者自製的盾與警盾交鋒那樣撞來撞去。Vera一個呼氣,碟上的糖霜飄落在十二月九號之上。「我早兩日至同我老公講起,我讀書嗰陣時都好into social movement!金鐘留守,第朝返學,真係到而家都覺得難忘——」Elaine笑了起來,接道:「講起難忘,你同金鐘自修室個St.Jo仔打得有幾火熱,嘩,我重難忘。」

本來正在四方城內的Tiffany也探出了頭來,嘲笑Vera。在一字排開背向鏡頭的十二人之中,她站在最右。她和應大家,像從前一樣和應大家,說起了Vera有多姣——龍和道衝擊一夜,她乘機往某個蒙了臉罩而體型壯健的青年胸口一倒,我們之中沒有一個下了場,所以都看在了眼裡,記在了腦裡。燈光迷濛的金鐘,像蘭桂坊夜店的女士之夜,人聲嘈雜,你擠我擁,好不歡快,Vera就最高興。

只有我跟秋庭,是付出得最多的兩個。我有聖約翰的急救證書,一放學就去金鐘待命,她則與她的同道,穿梭各營議論事態。金鐘的衝突不多,閒來無事時,我也會挺身而出,阻止那些旺角過來的滋事者騷擾大家。好幾次糾察隊與滋事者起了口角,我也在場,秋庭也在場。至於在那些聲稱要拆掉大台的時刻,爆破立法會大樓玻璃的時刻,我們都以對和平與理性的堅持,站到了非暴力的一方。雖然金鐘佔領區在十二月十一號消失之後,我跟秋庭都沒有躺在地上被捕,沒有流血受傷,但我們想,我們終是對得起下一代有餘的。

我們之中不欠Vera這種瘋狂少女,也有着為隨團而去觀光的Elaine跟Tiffany,然而,這始終只是我們之間的小秘密。在各自的伴侶和兒女面前,我們都不說這些。

我們將自己設定了,媒體第二日為我們設定的形象,覺得坦然,覺得自在。連儂橋的對出,縱目都是帳篷。我們勾住了彼此的項背,站立於馬路,面朝大台,告訴世界,告訴以後的人,自己為香港的民主付出過,無負青春。我們是一群不認命的女學生,就連在情愛方面尤其不認命的Vera也不例外。紀念冊上,我們寫下中學六年來的種種。雨傘運動這一筆,可算是最轟烈,最不普通的了。我們的年少,與整個社會交接,我們的無懼,令整個世界都被震懾。香港人的抗爭精神,是不朽的,是打不死的,雨傘運動完結直至現在,當時曾經帶領大家的學生仍在受牢,正是證明。

電話忽然響起,我放下了手頭上的相簿,踏步去接。那是Anton打來的。他說他突然要到東莞走一轉,跟廠家談些事,也許要後晚才會回香港,無法出席明日的家長會。在麻雀聲、聖誕配樂和女性的浪笑之中,我說了句沒問題,掛上Anton的線,回到了英國茶和芝士蛋糕之中,繼續懷緬過去的興高采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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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十二月 10, 2014 by in 六滓 and tagge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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