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嘶亭

Orderly inhuman. Trivially sensitive. Deadly deadly.

必要的沉默

今天發生了一件事情,當時我曾經想力陳己見,最後選擇了沉默。我認為沉默是必要的。

下午,同層鄰居小學生,如常叫,如常喊,而且如常沒有關起大門。我本來對噪音敏感,加上近來因為噪音失眠得太嚴重,便走訪對戶,想要解決問題。別人會不會教仔,我向來是不會出聲的。華人社會就是這樣,他們只准自己教仔,也會知道當眾教仔,卻是不許他人置喙,金針度人。所以我只是很有禮貌的,請屋內老婆婆稍為關門,理由是有人抱恙,需要休息。老婆婆未有在我面前應聲關門,但態度平和,我便轉身回了去。暴風雨前夕,非常平靜。

過了十幾分鐘,極度暴躁而沙啞女聲響起。她扯直喉嚨,連聲屌你老母臭閪,有意向我和同屋主放話。那些小學生大抵也正在默默聆聽,我不願與女聲正面交鋒,只與同屋主談論著家教有無與階級差異的問題。污染持續了半個鐘,主要論點有四:一是小朋友必然會吵吵鬧鬧,份屬自然,應當包容;二是自己住了廿幾三十年也從未遭到投訴;三是他們長久以來也已容忍我們友人眾多,出出入入;四是我等欺老凌弱,不知好歹。

靜靜觀望之際,隱約聽見老婆婆也捱罵,成了好管閒事的當事人。半個鐘過去,吵鬧聲迫緊,壓扁走廊,我與同屋主都有了共識,似乎不出去不可。然而我很了解,與無從理性討論的中老年人相爭,無濟於事,而且沒有持平的中間人站一站台,事態只會更嚴峻,所以我找來了管理員。雖然他也是口齒不清,但至少算處於局外,報警後果,則會一發不可收。

一觸即發。門打開,中年女人應聲彈出,新移民口音,顯露無遺。「我冇讀過書,我大聲,唔等於我冇禮貌!」人自卑,自卑得連如此肉麻的對白都說得出口,我當堂失笑。「你細個都係小朋友,你冇試過喊!」說實在,我滿了四五歲,真沒再放聲哭過。其聲音直迫百二分貝,嘴臉跟在地鐵追著陳志全恥笑那兩件阿姐一樣,非常可笑。身後為她撐場的,還有兩位後生女,而本來無關此事,住在另一單位的嚴肅版花師奶也現了身。花師奶曾經於清晨六點在我牆後煮飯斬雞,我曾經為此跟管理員反映過,所以此刻,往事成了我的新靶心。我試圖平心靜氣,解釋自己並沒有欺老凌弱,可是完全沒有插話空間。同屋主早有準備,iPhone在手,以便對簿,更令新移民女人發狂,其中一個後生女還理直氣壯的說:「唔係理虧,做乜要拍片!」自以為是得恐怖。

後生女始終只是蝦兵蟹將,受香港普及教育,拿不出迫人的氣燄,未至於連珠炮發。我說,請給我機會好好解釋,逐個問題回答,幾個人同時發問,我答不了。只是她點了頭,靜了,新移民又再在我耳邊吆喝,還把手中電話貼到我耳邊進行超近距離錄影。管理員無心戀戰,深知泥沼可怕,也拿不出甚麼霸氣,一直把毫無慍色的我往一邊推,示意我息事寧人。我辯說,她一直要我們出來,現在出來又要我們回去,卻是無用。我滿肚說話,但鬧了一輪,幾乎每句話也只能送到嘴邊。

一位明顯是新移民女人或是沙啞女聲丈夫的香港人,一直倚在了鐵閘,默不作聲。他看著新移民女人,一臉無奈,並沒有阻止的意圖。根據同屋主分享,這人是最能溝通的人,態度算是友善的,但是,中途試圖調停的,只有老婆婆。老婆婆走過來抱了我一下,擋在了新移民女人與我之間,很快就背負「做嫁兩」的罵名,墮回單位。雙方久攻不下,對方有人開始拉走啞聲,管理員又極力推我,一番擾攘,單方面罵戰終於告一段落。

力陳己見,素來是我的主張,然而,我落敗了。那一剎,我覺得自己是文天祥,是陸秀夫,手無縛雞之力,根本沒有力陳己見的空間。大背景,是土地問題,亞洲大陸太小一塊,河北的噪音,越過山嶺南傳,無可避免,蒙古人要放牧,就有衝突。小背景,是階級與文化不同,思維與處事方式完全不同,磨擦自生。

以前家住青山公路沿線市郊中產屋苑十幾年,身邊完全沒有恃惡行兇的鄰居,出入全都笑容可掬,連管理員也儀容整潔。而在薄扶林讀書時,有不滿,就會出聲,不會忍氣吞聲,而且會議有Standing Order,不可能出現互罵亂局。秀才遇著兵,聲大夾惡,用字精準,再加多謝主席,也一樣有聲彷無聲。即使不是會議場合,也絕對不會聽到「你有學識唔好蝦我冇讀書」之語,不會聽到「我平時都忍得你耐,但大家都要搵食,你憑乜投訴我小朋友」之論,更不會聽到「後生就係後生,唔識做人」之說,因為上了年紀的教授,不至於如此反智。

短短半日,我受了一次銘記於心的衝擊。走出了文明領域,回想歷來刻意示好,張貼新聞在𨋢門外,自以為是的深耕細作,完全唔work。現實是,唇歸唇,槍歸槍,根本不存在唇槍舌劍,三寸不爛,武功盡廢。這裡並沒有人要與你這身負原罪的後生仔對談,他們只是要洩憤,非常簡單。耳邊,不純廣東話口音,仍然不散。沉默不是忍讓,不是認錯,但不沉默,也是浪費時間。世代之差距,遠得超乎大家想像,真有走入人群的人,像我,一定非常明白。

廣告

One comment on “必要的沉默

  1. HT
    一月 12, 2016

    莫說支那人,就連香港人都唔係咁易應付。對付恃惡行兇者,除咗揾慈母,就要用更惡嘅手段爭取。
    就咁比條支那婆唔用腦就贏,唔係一種侮辱咩?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

Information

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一月 11, 2016 by in 一亂.
%d 位部落客按了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