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嘶亭

Orderly inhuman. Trivially sensitive. Deadly deadly.

Day 23

Day 23

停留東澳將近一個月,生活大體上就係每幾日就進出超級市場,冇特別去做遊客做嘅事,最遊客味濃亦只係陪女朋友去咗消費樹熊。直至上個禮拜去咗某個農場打工,幫士多啤梨剪咗兩日雜枝,一切至開始稍有轉變,但想轉工嘅心又已經火速萌芽。

過去道聽途說,一般人申請工作假期簽證,都係勒緊褲頭專心致志搵工儲錢然後返歸,旅行係其次。澳元值錢,而且澳洲低技術甚至非技術工種人工之可觀,冠絕發達國家,所以缺乏一技之長嘅亞洲人拎住澳洲人工返本國用,係非常之好用。背囊友做得夠一定日子,可以要求農場主人公司上司幫你續簽,如果紀錄良好身家清白,更加可以移民入籍,但今時唔同往日,因為國內政客動議增加背囊友應繳稅項,同埋政府屢屢修訂移民政策,外來者嘅待遇可以話係幾個月一小變,一年一大變,好鬼濕滯。正因為要交嘅稅相當浮動,而澳洲生活費亦好大負擔,大局不明朗,打工嘅人好似有下降趨勢。

無論如何,我總算經熱門網站嘅廣告,搵咗份農場工,志在體驗。其實見到啲徵人條件時有強調唔識英文都絕對無礙嘅時候,我已經略為詫異,因為咁樣所暗示嘅,咪即係工作地點好多所謂同聲同氣嘅人,而且中介會從中抽水。果不其然,當我用英文經LINE軟件求職之時,竟然有香港人叫我講返中文,而到達集合地點之際,更發現大細判頭都係英語水平相當普通嘅韓國人。我最後竟然成為人群之中英文最好嘅工人,重要英文夾雜韓文咁去同細判交涉,一百年前數以萬計亞洲人橫越半邊地球去淘金嘅畫面,喺船上面飢渴難忍嘅畫面,忽然亦似乎引起得到廿一世紀新人類嘅微弱共鳴——全球化從不間斷,生變嘅只係佢嘅定義,佢嘅規模。

由布里斯本出發去士多啤梨重鎮Caboolture(身為香港人,我一直認為翻譯小說之中嘅地名人名係唔譯更好,睇唔慣冇意義嘅音譯),到站嘅時候已經係下午五點幾。按原訂計劃黎火車站接我嘅人已經喺我眼前,交流兩句,我就表明我尚且聽得明日常生活會用到嘅韓文,但後來嘅相處證明,其實不論我明唔明,佢地都唔會照顧少數非韓國人嘅感受,一黎力不從心,二黎並無嘗試之意。以往喺香港人圈子入面,我往往會期望大家可以講英文畀唔明廣東話嘅人聽,退一步亦會主動私下同步翻譯,因為一句都聽唔明嘅感覺其實好無助,而且多數應當尊重少數,展示主人家嘅風度,如今淪為少數,更加鞏固咗我嘅警覺,雖則事實上香港人已經一代比一代陷入邊緣,將來都係迫於形勢融於中國人族群多過有主人家做。話說回頭,由於我都聽得明五成韓文,而且大部分人都係初來報到,佢地詳談完合租細則之後亦有溝通得到嘅韓國人濃縮成兩分鐘版本轉告我,而且我都有同佢地雞同鴨講,所以當晚心情都尚算自在,未至於有嚴重文化隔閡。

住宿方面,市價平均係110-120 AUD per week,包無線網絡。視察實地之後,有理由相信環境普遍唔錯,因為呢啲係工人自費,唔係由農場主人荷包出。我入住嘅地方正如香港大嶼山啲度假村,一間屋可以住十個人八個人,露台開揚,室內廚具一應俱全,室外兼有泳池桑拿網球場,本地人似乎亦有喺道宿營度假,唔係安置背囊友嘅低等人蛇倉。為咗容納更多人,細判會換走原有大床,買充氣露營床代替,但整體都未至於有難民營收容所嘅擠擁,可以接受。而因為第二朝五點就要出發開工,不可一日無煙無酒嘅韓國人一輪喪煲狂隊之後亦都陸續返房,十二點幾我亦勉強入睡,但同房某人鼻鼾聲近乎雷暴,我輾轉反側,驚醒猶覺未醒。

梳洗之後,有車嘅細判接載工人去農場,大家睡眼惺忪,上到車都係繼續閉目養神居多。破爛嘅舊款日本車潛入黑暗,開始轉入喬木聳立嘅公路,西方無聲沉降嘅月亮一如俗諺大而圓,夜靜無聲,只有引擎作響。我闔埋眼有啲想嘔,唔慣坐私家車後座,只好四處張望,以認路打發時間。駛咗大約十五分鐘,月光漸漸減弱,東方一陣暖色冒起,只見兩極須臾萬變,實在勝過香港所有觀賞日出嘅勝景。平時令香港人大驚小怪一窩蜂朝聖嘅自然景色,喺呢道真係俯拾皆是,天空之鏡,高山流水,萬里林森,不一而足,而難得一遇人人急不及待手起相機落嘅必影黃昏雲圖,喺呢道亦係司空見慣,無日無之,毋須擺上instagram。呢次係我第一次晨起睇到日出,對本地人而言必定平平無奇,但於我而言已係如見奇幻,暗自感動。

奇幻初見,往往驚艷,但日子一耐,人就唔再係過客,屬於過客嘅奇幻亦終必歸於平淡。而無止境嘅追求,無間斷嘅經受刺激,既無道理亦無好結果,因為平凡人要嘅不過係飲飽吃醉,然後節目延續節目,間中乘興笙歌係好,間中吹噓家鄉嘅繁榮係好,但空間太少地標太多,最後只會超重。摩天輪轉或唔轉,從來唔會干擾城市裡面嘅川流,但一艘橫渡南北河岸,人來人往而永遠唔至於坐爆嘅船,一種一邊觀景一邊閒話家常而仍然溫靜嘅分貝,一群笑容友善嘅巴士司機售貨員小販,就足以撐起最宜居嘅頭銜,足以令人為香港嘅退無腹地進無前路而神傷。

到達農場附近,陳舊爛車一架接一架停低,同車工人雖非老手,亦自動自覺戴帽戴罩搽防曬,我有樣學樣,搽好頸後雙頰,拎好勞工手套,準備開工。推門落車,空氣滲濕,溫度亦因為太陽未升高而微冷,人人呼吸起霧,一地灰沙泥。跟大隊行近士多啤梨田,眼前花果同泥坑梅花間竹排列,泥坑則因為天雨而唔太乾身,形同零星沼澤。某位大判用韓文向新人詳細解釋工序,然後另一位大判又引導非韓國人喺另一條坑用英文重複示範,大家唯唯諾諾,一派儒家內向,更覺寒冷。在場其實有少數日文用家,亦有兩位台灣工人,唔單止我唔係倚賴英文為主嘅人,於是國中之國嘅待遇,都可以話係所有亞洲人一體均沾。

每人手拎一把鉸剪,當日工作正式開始。每一行士多啤梨大約有三至四架巴士長,我地嘅職責就係梳理枝葉,將唔爭氣嘅枝節剪除,避免養分所託非枝,白白流失。既然要保存養分,最理想當然係有咁近根部得咁近咁剪,同埋細心睇清楚盤根錯節之餘重生到去周邊嘅枝節。修剪植物本非難事,但士多啤梨唔係生喺樹上面嘅提子,所以工人都要彎腰或者深蹲去做,而做一個鐘頭左右,肌肉就會開始酸痛。有好多人馬虎了事,亂剪一通,連果實都誤剪,又有人徒手扯佢,搞到連根拔起,泥都鬆埋,完全命中經濟學入面提及piece rate計糧嘅缺點。

起初,我相當認真咁剪,但好快就發現其他人好似揸流攤,太仔細冇著數。就好似我做第二行嘅時候,我對面個工人速度快我三分之一,可惜嘅係佢一路向前一路畀負責檢查嘅大細判召喚返轉頭(又一次見證咗piece rate嘅缺點係行政管理開支增加),自作自受,假如佢肯認真少少,就唔會不停中伏而又可以增加收入。然後我經一事長一智,去到第三四行,速度已經有明顯增加,但同時腰背同大髀已經隱隱作痛。四肢唔發達,體能又差,做呢啲真係徹底嘅資源錯配。

曬咗三個鐘,由清晨六點剪到中午,第一日第一個農場交得貨,全世界隨即就打道回府。開工之前,網上面好多人都拍曬心口話淡季都會日賺過百,但問過呢道啲人,原來每行只會賺到大約5-7 AUD,而佢地亦冇計劃再帶大家轉戰另一個農場。換言之,當日每個工人平均都係剪到四至六行,即係總收入最多只得40 AUD左右,大約等同澳洲兩個鐘最低工資。呢個數目可以話係相當微薄,而且所付出嘅勞力係遠超餐廳侍應,農場主人要吸納外勞嘅原因即刻不言而明。更麻煩嘅係,呢份工要望天打卦,前一日落雨就冇得剪,然後判頭又會濫收工人去確保人頭有足夠供應,換言之如果當日農場方面只需要三十個工人,而寄緊宿等開工嘅多達五十個,咁有廿個就會自動放無薪假食穀種,手停口停。再加上澳洲政府而家會向背囊友徵收入息稅,總收入之中要再抽起黎上繳政府,帶得走嘅真係少之又少。考慮到勞動過後嘅入不敷支,我決定等所謂旺季再戰士多啤梨田,不過考慮到旺季就會人手暴增,工作量又難免分薄,幾個月後要唔要重執故業,又令我猶豫不決。

事實上,身為背囊友,要搵到工其實唔難。就好似溝仔溝女咁,降低要求,將就將就,人搵工就會變成工搵人,但做得爽唔爽,所得多唔多,都係棘手事,會令人一邊剪枝,一邊有病呻吟。做呢份工嘅時候,我間中回想起中學等升大學期間做過嘅一份賣電話舖全職,人工又係僅僅符合最低工資,然後連說好的一個鐘lunch time,都要買個飯盒坐埋一邊食畀佢地睇,食完就要繼續做,一個鐘係呃人,收工亦係有遲冇早。啲人入黎買電子產品,貪嘅係佢平過百老匯豐澤少少,又有低檔選擇,客源既唔係當年又一城出入蘋果專門店嗰批,又唔係由深圳過境買嘢嗰批,消費能力偏低,唔係話sell多兩嘴就會疏爽掃貨。

我最記得介紹display電話要人手寫賣點貼喺側邊,鈴聲大唔大聲,單卡雙卡,有冇收音機功能,有一次比我senior嘅人,竟然寫吓寫吓,問我music點串,在場其餘三個人都唔識串,喺道爭論正確串法。喺當時,我嘅反應係覺得佢地英文未免太差,中三輟學都應該未至於連music都識噏唔識串,於是更加視呢一份工為推動我唔好停止追求知識嘅經驗動力,極之自以為是。到而家,由大學畢業,再到搬去元朗獨自生活,我再回想,更強烈嘅感受係無助,甚至有種唔敢抬頭向前望嘅不安,因為放諸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都好,能夠掌握世界通用語,甚至識得另一種語言或文化嘅人都唔係多數,具備呢種能力嘅人至係少數異類,跌出主流嘅怪物。

即使全世界嘅人口流動量已經隨住交通同科技嘅一日千里而加快,全球化同文化交流呢兩個詞語好似無人不曉,但七十億人之中,旅遊留學嘅人,出外工幹嘅人,都係佔據一小部分。要加入全球化,先決條件係有閒錢或者要置身於有跨國網絡嘅公司,擠身第一世界,但現實之中更多嘅人係終其一生亦未有離鄉背井半步,因為戰禍而被迫出走本國,或者只能以為地球村另一邊嘅消費者提供廉價產品嘅方式去參與全球化。呢一堆留守第二或第三世界嘅人,數以十億計。自命進步,自覺國際化,都只係早已有所安排嘅宿命發展,地區階級家境,人為努力根本無從突破,偶有勵志例子,呢啲例子亦不過如同誤入捕網嘅獵物以垂死掙扎嘅姿態攀升一格半格,辛苦過後,仍然係走唔出去。

然而,揸流攤有揸流攤嘅滿足,自我挑戰自我超越自有快樂,問心無愧,擺脫塵網,遁入化境,本來就唔係一眾迷途有情嘅寄望,所以走唔出塵網,其實唔一定就係壞事。既無寄望,既無去意,走唔出去自然與人無尤,深怕墮落亦自然係庸人自擾,最後亦自然毋須自困於絕望。學多一種語言,唔會有學得曬嘅一日,剪多一倍枝,亦唔會有賺得夠嘅一日,用煙酒打發時間,用節目塞滿行程,或者都可以解讀為入世凡人版本嘅無欲則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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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五月 16, 2017 by in 一亂 and tagge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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