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嘶亭

Orderly inhuman. Trivially sensitive. Deadly deadly.

Day 264

離開Shepparton,意味終於要離開澳洲,回歸香港。避世隱居提早完結係好係壞難以得知,但明明已經缺乏計劃都仍然可以趕唔上變化,確實係無法預期嘅事。

Shepparton嘅夏天相當乾燥,由安頓落黎嘅第一日起,我鼻腔一直有血。所謂有血,係鼻涕有血絲,係偶爾集中精神深呼吸,感覺到異樣嘅潮濕,原來又有血,結成血屑血塊,周而復始,然後習慣。唔知道身體健康嘅人係咪都會因適應不良而經歷血起血落,但我嗜血,染血反而歡樂,反而見獵心喜。理性限制人刻意自毀,我向來認定自毀係愚蠢舉動,但每有意外小傷,撇除事後會有疤痕殘留,單係血色素浮出皮膚表層嗰一剎那,我見到嘅往往係紅嘅熱烈同生氣。我探知唔到呢種心態係咪據講存在於人心嘅求死本能或自殘傾向使然,但因無傷大雅無關生死而可以放心甘之如飴,大抵為實。

血之於我,無可無不可,然而講唔上任何掙扎搏鬥,血原來已經以身體警號嘅姿態,無聲降臨某人嘅身上,我嘅世界。預防勝於治療,電視廣告勸世良言早有盡責提醒,但到頭來人仍然係後知後覺,誤判反常,然後到忽然確診而陷入驚恐,然後試圖強悍同樂觀,陷入理所當然嘅貪生怕死。壞消息從接收到分析,我用咗一秒去平息,又好似用咗一日去震驚。明知道無常實則有常,生老病死自有永有,但當關切自身,我地就係咁容易就可以受到煽動,甚至不由自主咁質疑惡人嘅福壽綿長,控訴命運嘅橫生枝節。假如我有信仰,或者我離可以稱為考驗嘅考驗已經不遠,而由來無解嘅嗜血,亦靜悄轉化為身在福中不知福嘅年少象徵。

冇幾耐之前,同友人傾開閒偈,佢問起我信唔信人有靈魂,而我斷然回應:我信唔到,可能時機未到。由細到大,我好中意睇啲挑戰基督嘅笑話笑片,小學嘅時候更曾經因為喺宗教功課上污辱耶穌而記過缺點。用理性用辯證去質疑宗教,強求信徒解答上帝嘅喜怒無常,嘲笑車禍生還者嘅自欺欺人,力圖令宗教理論陷於混亂,我樂此不疲。但隨年漸長,尤其是從非關神學嘅學術角度去認識宗教嘅發明發展之後,我漸漸明白到一個具有堅固神學基礎嘅宗教徹底瓦解,對全人類嘅後果必然係弊多於利,而輪迴永生天堂地獄之說,即使仍然無法令人全盤接受,但心有所寄對一般人嘅重大意義,早已經超越爭拗。上帝霸道無理表面上係自相矛盾,但實際上係一個無懈可擊嘅設定,因為佢就係要夠霸道無理,至可以同世事無常相契合。同樣,來生必然會更好嘅價值唔係在於說服,因為確診患病已經夠曬證據確鑿,佛祖會普渡眾生,只係為人嘅情緒撥出一道長開大門,皈依與否,全在個人需要,以及時機。

我細個極之幼稚,曾經誤以為宗教遲早一朝失勢,然而事實上宗教係同人世苦難相生嘅自慰工具,只要人類文明存在,永遠都唔可能消亡。神由聰明嘅人所創造,隨後因人嘅迷信得以延續,甚至主宰人類歷史千萬年嘅發展,完全係因為信神雖則唔會幫助解決問題,但無常兜兜轉轉總會令人需要依靠。遠喺農耕文明興起之前,人類見山畏山,見海畏海,無不深信神靈存在,迷信至極。當時人命生死天氣陰晴難以預料,具有通靈能力嘅巫師,就因為接通難以名狀嘅神靈,而成為值得敬重嘅權威,獲得信徒嘅擁戴,但現實難題仍然解決無方,人仍然彷徨無助。直至文明興發,神廟逐漸林立,多神宗教體系日益成形,人格化嘅神向人類保證死後至係生命嘅真正開始,形象萬變嘅神啟示生命只係無窮輪迴嘅一段小節,悟得正果嘅神看破世間無非過眼雲煙,心存終點在望嘅勇氣,信者於是比過往更能承受現實中嘅朝不保夕,悲歡離合。再到多神走向一神,個別宗教集百家之長,默默播揚聖旨,自命不凡嘅真神終於借先知之口,為創世搵到解釋——災難演繹原來早有安排,堅信上帝就可以兌換天國團聚嘅應許。當大家都為自身渺小而陷於低潮,末日救贖繪形繪聲,真主領導可保戰無不勝,勤於事功又居然導致國富民強,神權自然高於一切,榮耀歸於上帝,絕對係大勢所趨。

面對苦難,人嘅呢種謙卑係一種必然,同受到啟蒙並非衝突,亦唔係歌德尖頂足以屈就而成。再狂傲嘅人,都必然有軟弱嘅時候,而知識上嘅啟蒙,對理型嘅尋索,並唔可能抵銷如形隨形嘅苦難。食齋減壽雖然無稽,但當喺某套世界觀之中,心誠則靈,有求必應,人就至少可以為所愛嘅身邊人略盡綿力,有所作為。即使化險為夷只有千分之一可能,衣紙遇火之後亦不過灰飛煙滅,人將可以做嘅盡做過,就可以心安理得,如常夢醒。神如在,或者佢自始至終都只係一個強迫症患者,無意操縱凡人命運,只係手上有一個掣,生死生死生生死死死死生生,無終無始,亦無始無終。當次序無法自然結束,亦可以無休止重複落去,礙於無法確定規矩應當終結於生或死,於是佢只可以繼續隨機應變,順便左右光明同黑暗。而假如神同樣有煩惱,我地亦應該同情神,從而說服自己善人罪人天才凡人阿貓阿狗都離唔開一開一關,萬物生而平等,接受漫長嘅一屋暗燈。

識性以黎嘅大部分時間,我都好努力自我克制,保持堅強,因為我明白情緒波動往往只係因為一句再見所引發嘅負面聯想,只要轉身抽離得夠快夠若無其事,悲傷就唔會血流不止,天黑天光日子都係咁過。因為堅信人死如燈滅,堅信隨機嘅相遇只會以命定嘅分離收結,無神論者嘅心理關口份外難過,鎮痛嘅選擇,只淨低透過比較悲傷去減輕悲傷,but sometimes it just doesn’t work。我寧願我可以軟弱到忽然期望有下一世,有天堂或者地獄,祈求上帝准許我再有機會以某組身分擔演某個角色,甚至可以將我呢一世僅有嘅開心保存到未知嘅日後——只可惜中世紀已經湮滅,而我始終係自命清醒嘅我,要別難別,要信難信,拾遺半途,時機未到。

廣告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標誌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w

連結到 %s

資訊

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一月 13, 2018 by in 一亂 and tagged .
%d 位部落客按了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