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枉

喪葬俗務告一段落,生活重歸平淡,因事發突然而無法調整嘅神經劇痛本已逐漸消退,但嗰啲人生中本應難得一遇嘅狀況,三不五時,都係會無預警襲擊大腦,擾亂舊人舊事嘅沉澱過程。世事無常之語,宣之於口從來可以輕描淡寫,但當親歷其境,接受然後認領,我始終無法保持異鄉人應有嘅冷漠,而係崩裂如山裂石破,然後粉碎成灰。

預想中嘅天人相隔,本應係以年計算,但二月三號嘅夜晚,將我殺得措手不及。當晚黃昏,我專誠載家母出旺角花墟,原本計劃係同因店務繁忙而久未露面嘅細妹一齊食飯,但沿路家母顯得精神恍惚,萎靡不振,更嘔吐大作。當時我地都以為佢係感冒,完全預料唔到嘔吐係可能同腦壓上升有關嘅噴發式嘔吐,直至佢舉步無力,跌跌撞撞,連由座駕行去食肆嘅十米路都延續唔到,我地至意識到佢病得有幾嚴重。我同細妹二人決定送佢返元朗診所睇醫生,於是倉促告別,而呢十五分鐘,雖然家母意識模糊,已經係佢同幼女嘅最後一段相處時間。

因為一心以為家母極其量只係重感冒,我選擇護送佢返屋企,睇佢自己意向如何再作打算,出乎意料,佢盡最後努力步入廳堂中央,軟攤落張梳化之後,就開始不省人事,聽唔到人講嘢。我同家父束手無策,認為若然以感冒視之,未免過於樂觀,於是打九九九,等救護人員到場處理。冇幾耐,白車到達村屋門外,家母聽從救護人員指令自行落樓,但出門口前,一直來回廚房,試圖處理家事,明顯意識已經極之混亂。生離死別在即,而我陪佢坐上我人生第二次坐嘅白車之際,我並冇把握僅有時間同佢傾偈,只係叫佢唔好東張西望,好好攤定,對於眼前人將要早逝毫無預感。

大約十點十一點,我地抵達醫院,其時急症室內人丁單薄,護士少,病症少,我一貫安靜,家母喃喃自語,家父則無言可對。家母經醫生初步檢查之後,要驗尿以及掃描腦部,我無所事事,等待時間異常漫長,但都只係㩒電話,耽天望地,未有爭取時間親近病塌,回應一直嗌頭痛但又無法連繫外界嘅佢。後來回想,當時佢嘅神經功能已經嚴重受阻,語無倫次,張目無力,只差未有癲癇發作。

當晚我急忙幫佢整理入院物品,然後獨自歸家休息準備第日接力,但佢嘅病情去到第二日已經急轉而下。主診醫生召集我一家三口,條陳病情,而我地一開始討論畀唔畀家母安詳離去,就泣不成聲,不能自已。若然世界真有神明,我相信神明必定係借助死亡之無預警以及難以招架,以最兇猛嘅方式制服我嘅不羈放縱,催迫我及早上路,自我療救。殘酷練就寬容,就喺未準備接受嘅剎那,我意識到失去一切之乾脆,亦意識到nothing can be worse已經置入我嘅系統。

二月四日,農曆年三十晚,床前房外親友同事聚首,目視家母心臟停頓,腦幹死亡。我企喺佢左邊,感受佢臉色由紅潤褪為白晰,直至旁人提醒屍氣無益,要我後退。一個月過去,我依然記得當時自己點樣同佢講我以後會努力向上,與人為善,保持元氣,以及會照顧包容我一直極為抗拒嘅嘅世人他者。我一面淚如泉湧,提醒自己面對情緒,好好記住無力挽回嘅感覺,一面為家母將要成為我人生嘅助力而靈力大作,有種向前通往無邊搜索,向上則直插天際闖蕩嘅暢達開闊。我用力記錄無力,積極調解消極,絕處可以逢生,大概正係如此意思。

往後三兩日,我足不出戶,食不知味,終日以淚洗臉,不論係闔眼養神定抬目張望,都完全走唔出傷痛。認知到向內自憐有害,我放任回憶,肆意分享,將我自識性以黎同家母之間發生過每一件事,加以整理,然後賦予意義。假若世俗常見嘅相簿紀念冊之物真有療效,我憑空編輯舊事嘅過程,必然比活頁釘裝更有血有汗。從亡者毫無保留嘅關顧之中,我深刻體會到自己成長中嘅自我設限以及自我厭惡,會令到佢幾咁痛苦,而以佢之名,要學識接受自我嘅念頭亦應運而生——否定自己,唔愛自己,即係等同否定亡者堅持多年嘅付出同厚望,因此只有變得強大,強大得足以無所不包,至有資格講出願君安息瞑目之語,無悔無愧。

一輪儀式過去,泣笑之中,我見到儀式點樣將所有人一度粉碎嘅心靈重建,而我非但未有痛不欲生之意志消沉,反而係更睇得清生之羅網,世之規律,以及自己與世界嘅千絲萬縷。紙製金銀珠寶侍從大屋裊裊飄散,我企喺化寶爐前,聽住身邊嘅人提醒亡者收嘢,十幾廿人摺咗成個下晝嘅心意化成輕煙,我心裡面只有默念:假如世界真有天堂地府,你一定要享受,亦要貫徹多年以黎對我嘅信任,繼續信任我會以最好嘅姿態戰勝一切,珍惜生命,為成為更好嘅自己而努力不懈。熱力迫人,燻到我雙眼又再一陣溫熱,但呢種溫熱,已經變得節制有度,收放自如。

物質生命嘅消亡,其實對於現世未必係壞事,因為冇死亡,人亦難以察覺生命之奧義。多得亡者賦予我生命,為我生命加以裝嵌,再容許我喺佢有兒有女嘅後半世再次為佢啟蒙,呢種以愛為前提而發展出嘅能量互通,將會以強大嘅靈力,喺我身上留低輻射穿透式斑痕,鑄成永遠。由此,我嘅存在,成為佢生命嘅延伸,而佢嘅生命,亦得我嘅存在,超越現世,超越時間,超越物質。佢嘅生命雖然短促,但佢比無數高壽之人都更能詮釋生命真義,相比起英年早逝,佢更值得嘅一句,係不枉此生。

我記得認領遺體嗰一分鐘,停屍間內只有我同執事人員,我鼓起勇氣集中精力凝望家母,佢當時瘦得不似人形,口鼻以無以名狀嘅異物搪塞,已經遠非我心目中嘅佢。空氣中無色無味,我心無旁騖,既係一片空白,又彷佛置身於烈陽之下,白中有光,有熱有火。我從未如此接近屍體,但越接近屍體,我就越感應到何謂雖死猶生,於是堅定,於是接受,於是更覺自己受到使命感全權支配,必須奮力救世,代理世人同真理不停擦身而過。尋找真理以及對抗宿命係我人生中嘅最大命題,而過去我一直都無法排解,於是感覺自陷永劫,無法自拔。如今經此一役,我已經唔再退縮,而探見到輕裝上陣即可破除宿命嘅進路,我只想向前,無意回頭。人太畏懼連界失效,就會高傲,太嫌惡低等生物,就會鄙夷,因此只有真正無懼,至可以成就自己,然後成就他人;而只有傾盡全力自愛,再扶掖他人自愛,個體至會令群體都可以所有作為,以及死而無憾——但願我可以創造有價值嘅死亡,成為有貢獻嘅個體,如同家母一樣,學識以最適當嘅方式善待世界,成為身邊世人未來日子嘅頑強後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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