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嘶亭

Orderly inhuman. Trivially sensitive. Deadly deadly.

死亦求生

by Nothing Special

by Nothing Special

離開家庭以後,天顯沒有放棄治療。他了解自己的出路,也了解別人的期望,只是現實難為,要治標,代價很大,走了亦不等於一了百了。

天顯求生的路,最近漸漸變得長而窄。彼岸如浮,在迷霧中,怎麼划也划不到。他在放棄與堅持之間,努力地拼合起自己的靈魂和身體,轉眼間已有差不多廿年。廿年間,能夠觸動他極深的事,從來只有他自己的命運,那從一開始便註定多難而又不得不苟且拖延下去的命運。所以他在別人的眼裡,從來是不怎麼哭的。在他最積極保住自己生命的時刻,那錐心的痛楚,演得份外強烈時,他才會獨自地哭着,哭得雙眼都赤掉。

這個晚上他又試痛哭了。哭的原因,說起來就造作,正是為生存而哭,因存在而哭。他清楚人是求生而不是求死的,因此他在求死的直線上,從來不忘橫加求生的筆劃,導致生死之間,每每多折。這多折的線的交結,訴說的便是他身邊的人不允許他撒手而去,殊不知放他一馬任他就死,才能成就他生的歡快的自私而無情。他們認為,相比起死,痛苦的生也是好的,因為他們不願意人死,堅信任何問題都有辦法解決。

天顯自然是不敢與他人所堅信的信條相違背的。他跟他們說,方法是有的,解決痛苦的生的方法是有的,那就是錢。有了錢,他可以從社會中掙脫,卸下稱謂,卸下號碼,卸下性別。有了錢,人必須與人共居的規定,就可以不攻而自破。有了錢,他靈魂和身體的不契合,以至他想生還是想死的不合群,就再也沒有人會有意見。因此他跟別人說,他像一個長期病患一樣需要錢。

然後他們又開始談論起「錢不是萬能」的話題,苦心的勸老是求死的天顯盡早求醫了。天顯解釋,他以長期病患來形容自己,終究是一個比喻,他自己不需要醫生,也沒有在諱疾忌醫。他說的要錢,不是凡夫俗子說的要錢,而是要借助錢去分隔自己與別人,方便自己專心避開求死的念頭。這一切都是如他們所願的,然而他們卻回說,生就是生,死就是死,他們不明白這跟錢有甚麼關係。

天顯說,生死早就世俗化了。生不是一種意志,死也不是一種軟弱,而污穢的錢不能主宰聖潔的人命,卻可以拯救錯配的活物。那些不能融入大眾的,無法過尋常生活的人心,比等待治療的病者更需要適當的照料,更需要錢的培育。錢,可以免除庸碌,可以買來時間和空間。它是藥方上最關鍵的藥引,而自己就是最適合自己的醫生。

還我一條生路吧。天顯走在長而窄的生路上,默默想着。他回頭一看,與他形影不離的,只有貧困與苦痛,而旁邊通往生存的路上,車水馬龍,有意無意跌了個粉身碎骨的怨靈,不絕於途。那些怨靈散落了,但因為心存執迷,生前最掛心或是最介懷的事還是會一遍又一遍地重複。

天顯隱約望見自己童年的靈魂,被童年的自己若無其事地緊緊綑綁。繩結之交,盡是血痕。站在他兩旁的身影朦朧而又教他覺着面善的人,將他塞進充滿壓迫感的玻璃樽之中,臉上的神情是安慰,是歡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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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二月 2, 2015 by in 六滓 and tagge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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